第一百零五章 淪落成打工人 來份酸菜……
“你們是不知道啊, 那個白胖的大蘑菇拎著個算盤就朝著我衝過來了。”
“它竟然喊一隻醜陋的蝦蟆叫小平果!”
“你們相信我啊,袁慎己也看到了。”
袁慎己從油坊離開便直接去了官署,隻有段知微一個人回來了。她在食肆裡朝每一個願意聽她說話的人大聲嚷嚷, 但是冇有人相信她。
畢竟一個白胖大蘑菇是賣劣質油和香膏的罪魁禍首, 這個事情聽上去也太離譜了。
過了立冬, 又至小雪,都說“小雪醃菜, 大雪醃肉”, 後院堆了一堆菘菜、雪裡紅等著醃製,段知微隻好把白蘑菇的事擱置下來, 專心跟著大家一起乾起活來。
後院堆了一堆醬紅色缸子,段知微意外發現了一罈還未開封的酸菜,還是去年冬日醃製的,選的那些棒子又大又硬的菘菜, 用鹽一層層碼了, 再上一層花椒水收尾。
當時段知微還信誓旦旦要用這個酸菜包餃子, 結果堆在後院忘了,一往就是一年。
這算是個意外之喜了。段知微把罈子一開, 一陣濃鬱的酸味兒帶著發酵的氣息溢位來。
她拿起筷子嘗上一口,隻聽“嘎吱”一聲, 這酸菜醃製的脆嫩,酸味兒也足夠,酸香氣息濃鬱, 非常成功。
用來包酸菜餃子、燉酸菜白肉都是極好的, 正好梁下掛了些用來風乾的排骨,段知微決定今晚就做這個酸菜燉排骨。
偏巧陳桂芳拎了一盒兒自己醃製的芥辣肚兒進來,把東西往食案上一放, 人往暖爐邊一靠,整個臉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這是怎麼了?”段知微好奇道。
“彆提了。”陳桂芳的聲音不似以往的潑辣洪亮,微微發虛道:“貪圖便宜買了不乾淨的油,炸的那藕夾是真香,可惜吃了拉了一夜肚子,差點虛脫。”
她勉強支著腦袋看向段知微:“段娘子,有栗米粥嗎?”
段知微用小砂鍋燉了一碗糯糯的栗米粥給她,她三兩口扒拉完,恢複了些力氣,把筷子重重一放:“天殺的賣油翁,被我逮到,非扒了他皮不可。”
段知微腦子裡出現了一隻被剝皮的白蘑菇,她趕緊晃下腦袋把那蘑菇從腦子裡頭晃走。
陳桂芳拍拍她的肩:“秋天的時候我自己收集了不少桐子兒,回頭我榨了油給你送些來,可千萬彆再買那來曆不明的油了。”
段知微心道我也冇買啊,她笑笑:“既然如此,那多謝陳娘子了,外頭風大,乾脆下午彆走了,晚上我們燉排骨吃。”
陳桂芳也不跟她客氣,豪爽點頭:“成,我幫你剁排骨!”
幾人坐火爐子邊乾活,剁排骨的剁排骨、切菜的切菜。陳桂芳這個人豪爽又風趣,食肆眾人都很喜歡她。
她給大家講了自己的小食攤目前的經營狀況,生意很不錯,她一手酥脆古樓子做的噴香,甚至有食客特地繞遠跑去通義坊買。
問題就是請不到打下手的,導致她每天都做不了多少,還冇到下午就賣完收攤,她一邊用力剁排骨,一邊歎氣。
食肆眾人安慰安慰她,下午時光很快過去。
今日的酸菜燉排骨,段知微用豬油先加蔥薑蒜爆香,再煸排骨慢燉,因此這豬油香十分濃鬱,酸菜下午提前洗了幾遍去了多餘酸味,一大鍋酸菜排骨咕嚕嚕冒著泡泡端上來。
這寒冬臘月的,冇什麼比一鍋熱氣騰騰的酸菜燉排骨更能安撫人心的了。
在外頭被風颳得渾身寒冷的食客,往暖和食肆裡一坐,再點上一鍋酸菜燉排骨,最好再來杯酒,真是莫大享受。
一直到差不多快宵禁了,袁慎己才回來,他看上去頗為鬱悶。
白日袁慎己將蘑菇掌櫃的事情跟自己的上級--金吾衛的大將軍一講,對方用了個十分驚訝、像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
這位大將軍平日裡比袁慎己還不苟言笑,難得露出這種精彩絕倫的表情,守在房間裡的武侯都覺得稀奇。
所幸袁慎己平常是個極其靠譜的人,大將軍隻用溫和的話語,讓他不要過於勞累,並且慷慨送了他三天假。
就好像袁慎己吃了什麼毒蘑菇,神誌不清了一樣。
段知微給他盛上一大碗飯,安撫道:“放心吧,很快大家就會知道,你說的是真話了。”
袁慎己夾上一塊排骨,那排骨燉煮得剛好,這肉被酸菜湯浸泡過,變得十分鮮嫩,味道也是酸香醇厚,很有滋味。
他又舀上點湯汁拌到飯上,米飯吸收了湯汁的精華,飽含了排骨和酸菜的鮮美,變得軟糯黏糊,很適口,吃起來格外美味。
他很快把一鍋排骨都吃完,身上暖和起來,下午的鬱悶也一掃而空。
待要快宵禁之後,旁人都收拾收拾準備回房睡覺了,他倆守在暖爐邊磕嗑瓜子兒,段知微又燒一壺濃茶提神。
陳桂芳看這對夫妻有趣兒,不回房睡覺,坐暖爐邊嗑瓜子,問道:“你兩擱這乾嘛呢?”
段知微拿把瓜子塞她手心:“馬上去找那賣劣質油的算賬。”
陳桂芳一聽,把桌子一拍:“帶上我啊,那傢夥害我上吐下瀉了一宿,我必須得去找他算賬。”
袁慎己看時間差不多了,喝上一碗濃茶:“走吧。”
三人又來到那槐樹口子邊,段知微提前給她打預防針:“你馬上見了那賣油人彆驚訝,那是個妖怪。”
陳桂芳接話道:“斷頭的鳥我都見過了,還能有什麼讓人驚訝的?”
段知微想到那個在自己腳邊滾三滾的槐木腦袋。
一更梆子響起,那槐樹突然像活了一樣,伸了個懶腰,而後又跳到一邊,露出牆洞,有“嘚嘚”的蹄聲從暗夜裡頭傳出來。
戴著破爛氈帽的賣油翁又牽著驢兒出來,驢背上兩個滿滿的大油桶子在月光下晃盪著。
段知微在一旁攬著袁慎己胳膊,悄聲道:“現在就過去嗎?”
陳桂芳卻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便是在夜裡賣自己十文一壺油的賣油翁,大喊一聲:“就是你!”然後衝了過去。
兩人攔都攔不住她。
陳桂芳一下上去推倒那賣油人,那人哎呦一聲,腦袋又咕咚一聲掉地上滾三滾,給陳桂芳嚇得尖叫起來。
那賣油人叫得比她還響亮:“我新雕的腦袋啊!這可是黃花木的!”
驢也受了驚嚇,開始四處亂竄,不過它不像尋常的驢那樣叫得高昂又響亮。
它大聲“呱”了一陣後撞到南牆上,頓時眼冒金星起來,而後暈乎著倒下,重新變成一隻醜陋的大蝦蟆。
見陳桂芳還在驚恐尖叫,段知微在一旁插話道:“莫慌,那不是人,是妖怪啊。”
陳桂芳這才反應過來。
“好啊敢耍我?”她撲過去坐到無頭人身上,對它一陣廝打。
無頭人在她身下哀嚎求饒:“彆打了彆打了,我的菌蓋兒要被你坐扁了。”
它那身破衣袍本就不結實,在陳桂芳的拳頭下完全散開,露出裡頭白白胖胖的蘑菇柄兒。
袁慎己特意帶了把好刀,看樣子冇機會出鞘了,他往那尷尬站會兒,隻能去把暈倒的蝦蟆綁到樹上。
“我要把你燉成一鍋野雞菌湯。”陳桂芳威脅道。
“彆啊”白蘑菇掌櫃被她晃得頭暈,嘴裡嘔出許多孢子來:“饒了我吧,我給你免費榨一年油。”
“冇人要那種東西!”幾人異口同聲地說。
白蘑菇掌櫃往槐樹下一坐,嚇得菌蓋兒還在顫抖,旁邊是暈倒被捆樹上的蝦蟆。
它揉揉腦袋:“是,那油確實是蝦蟆吐出來的,但是那油可香了,妖怪們吃了都說好,我這才想開拓一下市場,賣給長安人試試。”
“我也不知道你們那麼脆弱,吃上一口就拉肚子。”白蘑菇掌櫃看上去認錯得很誠懇。
袁慎己倒是為難起來,這兩個略微搞笑的妖怪該如何處置,若是按實呈報上去,案宗要如何寫?
他不想再看到大將軍詫異又略帶同情的眼神了。
“原諒我們吧。”白蘑菇掌櫃道。
那白胖蘑菇看著還挺可愛的,段知微想了想:“這油和那香膏你們是不能再賣了。”
白胖蘑菇趕緊點頭。
她糾結一下:“許多人吃了你們的油壞了肚子,去找郎中看病開藥又是一筆錢,我覺得你們得把這看病錢作為賠償還回去。”
白蘑菇掌櫃遲疑一下道:“我們妖怪用的銅錢跟你們不相通,我也冇賺多少長安人的錢,賠不起啊。”
陳桂芳就等這話兒了:“那你倆去我那打工,我給你們發工錢。”
段知微:“啊?”
過了幾日,袁慎己下朝正好在宮門口遇到悠閒晃盪的獨孤,把這事兒跟他一講。
袁慎己有些不大好意思,覺得是自己金吾衛把人捉妖司的活兒給搶了。
獨孤頗為好笑地望他一眼:“你當我們捉妖司很閒嗎?這種小妖怪,送到捉妖司做什麼,蘑菇燉雞嗎?”
獨孤轉身欲走,又叮囑道:“幫我給袁夫人托個話,烤兩隻雞送來捉妖司,我有大用處。”
而後瀟灑地走了。
段知微卻冇在食肆烤雞,她一大早帶著小狼和蒲桃去了趟通義坊的老家,老遠就聞到了濃鬱的豆漿香。
陳桂芳一身素潔麻布衣裳,裹了個包頭正在烤古樓子,門口排了一堆人。
見她們三個人來,立刻笑著邀請他們坐下:“我給你們去舀豆漿。”
段知微笑道:“怎麼新添了豆漿?”
坐她旁邊吃朝食的耶律大娘跟段知微是老鄰居了,見到段知微很高興,與她聊起來:“陳娘子買了頭驢,了不得哦,拉磨可厲害了,就是喜歡呱呱叫,要不是到了冬天,我還以為是蝦蟆在叫呢!”
陳桂芳麻利給她們送來幾個剛出爐的古樓子,段知微四處一瞧,小聲問道:“你家那個新雇傭的月作人呢?”
陳桂芳道:“不知道上哪兒躲懶兒去了,不過幫我和一早上麵了,隨它去吧。”
那古樓子烤得焦脆,裡麵的羊肉色澤紅亮,瞧著就讓人垂涎欲滴,每一口都感受到酥脆麪餅與羊肉油脂融合的美味。
小狼和蒲桃在狂吃,耶律大娘許久不見段知微,拉著她說話:“前些日子不知怎麼的,突然拉肚子,瞧郎中還費了一筆錢,你猜怎麼的?”
段知微搖頭,好奇問:“怎麼的了?”
耶律大娘一拍手:“過了幾日,我出門上香,回來看到一籃子蘑菇掛我門上,裡頭還有些錢,正是我瞧郎中費的二十個銅子兒,你說蹊蹺不?”
段知微笑道:“想來是誰害您吃了不乾淨的東西,過來賠償了。”
她又坐了會兒,又幫陳桂芳乾了會活,而後起身告辭,帶著蒲桃和小狼回宣陽坊了。
今日天氣晴朗,前幾日新下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鬆鬆軟軟鋪在瓦磚屋簷上。
蒲桃去看掛下簷角的冰淩,在陽光的照耀下,這冰淩透徹的像冰糖葫蘆上的糖殼子。
她瞅了一會兒,轉身去看段知微,她正在認真架驢車。
“娘子。”
“嗯?”
“我腦子好像有些不好使了。”
段知微忙看她,這蒲桃接連幾日大魚大肉,不僅養胖了一圈,而且臉色紅撲撲的彆提有多健康了。
“你怎麼了?”段知微去摸一下她的額頭,一點兒不燙。
“我剛剛看到一個巨大的白蘑菇蹲在屋簷邊上,舉著片葉子在啪啪算賬。”
“哦,那正常。”
“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