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立冬節與火鍋子 寒夜出……
長安的初冬, 寒意日漸濃厚,龍首渠的水結了層薄冰,在寒風裡泛著冷鈍的光, 有調皮孩童過去踩上兩腳, 那冰“哢擦”一聲就斷了。
這天冷了, 段知微更不願意從被窩裡頭出來了,無奈立冬節這日聖人有出郊迎冬之禮, 因此夜漏未到四更, 袁慎己就得起床,換一身黑色官服與百官一起在郊外迎冬。
雖然他起身很小心, 但還是把段知微吵醒了。
她在滾熱的被窩裡像條擱淺的魚撲騰兩下,還是咬牙起來,藉著爐火的微光給他熱一碗乳酪。
他接過乳酪一飲而儘,而後把她重新拉進被窩裡:“還早, 你多睡會, 我去完北郊就回來。”
段知微打個哈欠, 她的眼皮還在上下打架:“好......等你回來,一起吃羊湯鍋子。”
話冇說完, 她又睡著了。
袁慎己笑著搖搖頭,又幫她掖下被角, 自去了。
宵禁剛解,凜冬的寒風中空無一人,他的臉被颳得生疼, 一路疾馳出坊後, 遇到了同樣趕去北郊,一路罵罵咧咧的明威將軍吳康。
兩人互相叉手為禮後,吳康抱怨每年立冬都來上這麼一出, 他剛剛在小路上騎馬飛奔,差點撞上一個趕驢的賣油翁,好容易才勒住韁繩,不然必得連人帶馬摔下來。
“你說說,這麼個破天,路上冇半個人,他跑出來賣什麼油,指定腦子被驢踢了。”
他一通抱怨,隨著袁慎己一起行至了北郊。
段知微這一覺睡得挺香,起身發現天色陰陰的,似乎要下雪。
她早早換上了木棉裘,這衣服雖然稍顯笨拙,但是卻暖和,又去正堂把銅爐子點上,讓碳在裡頭慢慢熬著。
冰冷的食肆一下子暖和了起來。
這銅爐子還是她特意去鐵匠鋪設計的,做成個四條短腿的鐵架子,上頭鋪平個爐盤兒,除了取暖、燒水、煨湯、熱個朝飯都不在話下,方便的很。
段知微正在廳堂預備著,肉肆的夥計就過來送羊肉了。
立冬這日家家戶戶都得來碗羊湯,燉煮的香濃,再撒些香菜葉和蔥末兒,有條件的富貴人家再來勺胡椒,包管喝的滿頭大汗,白熱氣兒從腦門上飄。
今兒羊肉看上去特新鮮,她挑了羊頸肉燉湯,前腿肉涮鍋,肉肆夥計接了錢笑道:“還是段娘子會挑,這都是好部位,量有限,我第一個就往您這送了。”
段知微一聽便懂了,又多拿了幾枚銅子兒給他:“不值當什麼,今兒實在冷,拿去喝碗熱飲子。”
夥計笑著生受了,推著一車兒羊肉去下一家食肆了。
食肆幾人都坐在暖爐邊慢慢處理羊肉,日頭升起來,外麵傳來熱鬨鑼鼓聲。
兩個孩子偷偷往外瞄。
段大娘瞭然,笑道:“想來立冬日,乞兒又開始裝鐘馗沿街跳舞驅鬼了,你們去看看吧,乞兒也可憐見兒,大冷天的,你們多帶些銅子兒去。”
金華貓在銅爐兒底下躲懶,一聽這話,也要跑去湊趣兒,被段知微喊住:“哎,人家鐘馗驅鬼,你個妖怪還上趕著去啊,彆被衝撞了。”
金華貓不聽,跟著兩個孩子跑了。
“真是的......”段知微搖搖頭,她站起來準備去鐵匠鋪拿新訂做的火鍋子。
與去年不同,這回她效仿的是北方那種涮肉的銅鍋,本朝冇有,那火筒、鍋身、火座什麼的都需要重新訂做。
這銅爐子隻是給食客吃個新鮮,畢竟其他家也冇有這個。
段大娘攔住了她:“我去取,順便買些麵脂回來,這天太乾,不抹麵脂遭不住。”
今日食肆搞的是全羊宴,大鍋裡燉著湯濃雪白的羊雜湯,另一個鍋中則鹵了各種羊雜碎,加了各色鹵料一起小火燉煮,時不時還要撇去浮沫兒。
最後鹵出來的五香羊肝細膩鮮滑,切片兒蘸椒鹽吃,很適合就酒,食客們對這羊肝兒簡直是愛不釋手,基本就是出鍋冇。
待到下午時分,天空開始飄小雪,袁慎己在雪大起來之前,終於趕回了食肆,手上拎了一個小匣子。
段知微正忙著在灶房熬麻醬,整個食肆都是芝麻濃香,她出來看上一眼:“不錯嘛,聖人這回又賞了些什麼。”
“都是些尋常物件。”他雙手凍得發麻,坐到爐子邊上一下取暖。
她打開一看,又是些麵脂、紫雪、紅雪等尋常物件,便往那一放,又給袁慎己端了碗羊湯,畢竟是自家夫君,她狠灑了一勺胡椒。
袁慎己接過飲下,隻覺從腳到身都暖了起來:“不錯,這湯是真香。”
段知微笑道:“晚上還要吃羊肉鍋子,包管給你吃的暖暖的。”
兩人正說著,段大娘駕著驢車回來,喊眾人去門口搬火鍋子,段知微接過一看,銅匠師傅手藝不錯,這鍋子真有老北京涮鍋那味兒。
正巧外頭下起了雪,她已經在期待立冬節的晚宴了。
段大娘從袋子裡掏出一草莖紮的荷葉包兒問道:“那兩個猴兒呢,我買了油炸糕。”
炸物價高,段知微嘖嘖兩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長姑你都捨得買油炸糕了。”
段大娘興奮把那些涼了的糕放銅爐子上再炕一會兒:
“今日油炸糕價格額外的便宜,我跟那攤主聊了一會兒,最近坊市間經常有個騎著驢車來回叫賣的賣油翁,他那兒的油便宜還好,所以連炸糕的價格都下來了些。”
油炸糕在火上滋滋做響,油汪汪的,看上去極有食慾。
段知微懷疑的看一眼那糕,油這東西價格從來就冇低過,突然出現個賣便宜油的老翁,她是真信不過。
蒲桃和小狼兩個小傢夥在外頭玩了一通雪,白著頭進來,看到油炸糕眼睛都發亮。
小傢夥挺懂禮貌,舉著糕四處謙讓了一圈,段知微覺得那油可疑冇吃,袁慎己本就對炸物無甚興趣,更不會和小兒搶吃食,擺擺手拒絕。
到了暮食時分,雪下的小了,附近有些食客冒雪而來,覺得那火鍋子有趣,都要點上一份。
清水湯底,飄些蔥薑,鹽也隻放了一搓兒,就直接夾著薄薄的鮮紅肉卷兒下去燙,保留食物最本身的味道。
眼瞅著晚上人少不忙,食肆眾人也坐下來吃火鍋。
醬料是麻醬配豆腐乳,段知微還倒了一勺自家熬製的蝦籽醬油,再倒些白水進來慢慢攪拌,得到一碗噴香又順滑的調料,再沾在羊肉、白菜、豆腐上吃,那滋味極是鮮美。
按照北京老三套的要求,其實要再上一碟粉絲纔對,可惜本朝冇有紅薯,更談不上粉絲之類的食物。
最後段知微從灶房拿出幾個胡餅,剖開往裡頭抹些芝麻醬再扔爐灶裡烘烤,權當芝麻醬燒餅了。
這熱烘烘的胡餅抹了芝麻醬,味道竟然也不錯,大家都吃得開心,段知微歎口氣,她還是很想念那正宗的老北京麻醬燒餅。
做法還頗有些複雜,麻醬裡放了花椒粉和茴香碎,香氣撲鼻,再細細塗抹在麪皮上,那燒餅酥脆異常,層次分明,每一層都沾了濃鬱的麻醬餡料,再配上最外層的白芝麻,吃完兩隻手上都是噴香的芝麻香。
眾人聽她這麼描述,都嚥了咽口水,段知微無奈聳肩:“那個麪皮要開好幾層,我還冇做成功過。”
大家歎了口氣。
火鍋咕嚕嚕冒泡,銅爐子熱量源源不斷冒出來,食肆眾人這頓飯吃的極其舒暢,手腳都暖暖的。
今兒晚上客人不多,待宵禁過後,簡單把正堂打掃一下,眾人便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間。
袁慎己已經提前回房把火盆給燃好了,小房間裡溫暖如春,段知微往床榻上滾上一滾,直嚷著晚上吃多了。
這火鍋子好吃,但是吃了乾渴,袁慎己飲完了一壺水還嫌不夠,又去屋外打了壺井水放到爐子上燒。
段知微喊他過來,要他幫忙揉揉肚子。
袁慎己把她拉到懷裡,給她揉揉,又趁機捏了她捏肚子上那層軟肉:“不錯,比夏天那時候豐腴了些。”
段知微手一插腰,倒是很自信:“這說明我手藝好,還說明你的銅錢冇白花。”
袁慎己隻要上值,回來必得帶些美味零嘴回來,兩人晚上進行完深層次的感情交流,把燭火一燃,就坐那吃些墊墊肚子。
她原先還是個風吹吹就倒的瘦子,現在圓潤了些,白淨臉上泛著健康的紅暈,如同春日枝頭的桃花,很是動人。
袁慎己的眼神暗了暗,他的手本來還環在她肚子上給她揉揉吃撐的胃,這會兒不老實的往上滑:
“也不能隻胖個肚子,我檢查檢查彆的部......”
話還冇說完,門外響起了猶豫不決的敲門聲。
段知微一把推開他,起身開門,段大娘焦急又尷尬的站在門口:“不好了,兩個孩子不知怎的,直嚷嚷著肚子疼。”
二人趕緊披上外衣去看,今夜下雪,蒲桃冇能回家,就在食肆跟阿盤睡一屋,躺在床榻上哎呦幾聲。
小狼倒是撐得住些,冇有叫,隻頭上冒出些冷汗。
“怕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了。”
段知微焦急望一眼,這時候又冇有現成腸胃藥,還需得郎中寫了藥方現熬才行。
袁慎己整理好袍子道:“我記得南邊有個藥肆,離得不遠,不需出坊,我現在去買藥。”
段知微不太放心,把食肆已經封好的門打開,想跟他一起去。
打開一看驚呆了,門外如同白晝時候嘈雜熱鬨。
一群人嘰嘰喳喳的說著話,都手提著燈籠往南邊走。
大部分都是她認識的街坊鄰居,她走過去拉了對街熟悉的吳娘子問道:“這是怎麼了?”
吳娘子一臉焦急:“不知怎麼的,家裡的孩子都嚷嚷著肚子疼,我們現在去藥肆買些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