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秋天的宴會 在終南山腳……
當金華貓剛剛開始在食肆裡蹭吃蹭喝的時候, 段知微就問過它:
“你有名字嗎?”
它一本正經道:“對於我們這種大妖來講,名字是不能隨便交給彆人的。”
“可是彆的妖怪都很大方的告訴我們名字了啊。”段知微很疑惑。
一絲可疑的紅暈爬上它的臉龐:“總而言之,名字這樣重要的東西, 我是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這導致很長一段時間, 食肆眾人都隻對它喊金華, 就好像這就是它的名字一樣。
現在大家知道原因了。
“......原來金華你真正的名字叫十狗啊......”眾人憋笑憋的臉色通紅,肩膀也微微顫抖。
它兩隻前爪抬起捂住尖尖的耳朵, 而後在地上打滾:“啊啊啊啊啊你們不要再說了。”
獨孤九淵坐著優雅飲一碗酪漿:“那年家族豢養的天狗生了九隻小天狗, 第二天它便出生了,正好它也行十, 於是阿耶便給它取名十狗。”
這個神秘的、在大隋的暗夜裡擁有詭異傳說的貓鬼家族,感覺也蠻不羈的。
九淵抱住裝有阿雪魂光的盒子站起來:“我來長安,是有要事去捉妖司處理,這石獅子的魂光我先帶走, 大約半個月, 它就能迴歸了。”
說著, 她優雅朝著眾人行上一禮,戴上帷帽轉身走了。
段大娘在後麵羨慕道:“這一看就是大家族精心培養出來的小娘子, 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
蒲桃歪頭看一眼偷偷去舔酪漿的金華貓,它在楓樹林滾了好幾圈, 身上沾了不少草屑:“你們都是一個家族的,為什麼十狗你既不愛乾淨、也不優雅。”
“我都說了,不!準!叫!我!十!狗!”
總之得到了九淵的保證, 阿雪應該很快能回來, 惹了大禍的阿墨也被捉妖司帶走,說是要給它好好檢查一番,若是消了魔障, 會給土地廟還回去。
畢竟今年是個大豐年,剛過完社日,土地廟門口的石獅子就不見了,勢必要引起長安人民的議論跟恐慌。
食肆眾人安了心,注意力又放到了即將臨近的重陽日。
在本朝的重陽日,君王要去大雁塔登高、要在曲江畔舉辦菊花宴席宴請群臣,還有一係列圍獵、跑馬等活動,重陽隻有一天假顯然是不夠的。
因此聖人大手一揮,普天之下,上至達官貴族,下至販夫走卒,每人都給兩到三日的假期。於是仕女、郎君們纔有了時間去城外登高辭青。不備些糕點酒類是不行的。
酒肆的菊花酒價格開始瘋漲,這菊花酒以黍米做底,混合菊花的花瓣葉莖,提前一年封罈子,下一年九月九再開壇。
儀式感倒是十足,本朝人都很喜歡。
隻有段知微覺得那酒一股子植物的青氣,她不是很喜歡,架不住飲菊花酒是重陽的重要習俗之一,於是隻能早早去酒肆訂了一罈子。
正值金秋,螃蟹也長得極大極肥,段知微精心挑選了那些臍大又圓的螃蟹,回來清蒸。
本朝吃蟹之風盛行,不過大多數食肆都還停留在煮蟹的烹飪方式上,這樣煮許多蟹黃、蟹膏都會流失到湯中。
而清蒸出來的螃蟹,不僅蟹肉更加緊實,而且蟹黃、蟹膏都能很好的保留下來,香味也更加濃鬱。而且段家不像彆家配橙泥,段知微都給螃蟹配一碟薑絲香醋。
這導致段家食肆的螃蟹十分受歡迎,也讓段知微難得產生了一點現代人的優越感。
段大娘把這事兒當作了商業機密,成日搬個小胡床往灶房門口一坐,生怕彆人發現她家料理螃蟹的機密。
可彆的食肆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摸那蟹殼便領悟了訣竅,回去也不再水煮,都改成了清蒸,把段大娘氣得三天冇睡好覺。
段知微倒是還好,她也經常去研究彆人家的秘方,而且段家食肆作為第一個蒸螃蟹的店,仍然很受食客們追捧。
段家食肆這回推出的重陽糕倒是規規矩矩,麻葛糕、雪花糕、菊花糕,都是些常見的糕點,不過口碑在那,生意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蒸籠從早工作到晚,那白色的蒸汽一直飄在上空都冇停下來過。
今日進店的食客都能得到一小碟免費的香甜菊花糕,段知微一通分發,隻有一個姓高的郎君冇有要。
因為“糕”與高同音,他要避諱。
聖人今秋又準備去大雁塔登高祈福,這導致金吾衛們又忙碌了起來,袁慎己在大慈恩寺附近佈防了一天,終於掐著宵禁的點兒回來。
段知微提前預備了綠豆菊花麵兒給他淨手。
袁慎己接過,先剝了一盤子黃兒推給她吃。
段知微搖頭:“這蟹肉寒涼,我今日吃了不少了,不再吃了,怕不好消化。”
近來官署的廊下宴頓頓是螃蟹,他也吃膩了,隻挑了兩塊黃兒意思一下,寧願吃糟茄子拌飯。
段知微把那碟螃蟹放到一邊,衝著後院喊:“十狗,來吃螃蟹。”
冇有任何一個生物搭理她。
她納悶了一陣兒,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而後重新道:“金華,這兒有一碟剝好的螃蟹,快出來吃。”
金華貓這才彆彆扭扭的從後院磨蹭出來,怨唸的看了她一眼,而後拖著盤子重新回了後院。
段知微和袁慎己對望一眼。
而後爆發出了極大的笑聲。
袁慎己頭一回聽說金華貓本名叫十狗的時候,一口菊花酒嗆在了喉嚨中,而後抖著肩膀大笑起來。
能讓這位冷麪金吾衛笑的如此開懷,“十狗”這個名字,威力可真大啊。
今夜更深露重,房間溫度特低,段知微抱著旁邊這個大火爐,還是覺得雙腳冰涼。
袁慎己輕捏一下她的腳踝,把她的雙腳放到自己腹上,那裡滾燙如火。
段知微這才覺得雙腳舒適了些,她想起了什麼,問道:“重陽你哪一日休沐啊?”
聖人重陽的活動排得滿,搞得他也很忙,段知微很鬱悶。
袁慎己道:“最後一日輪到我休沐。”
“那就是還有的休咯?”她開心問道。
段知微在昏暗的燭火下笑得格外明媚,他心下一動,抬手去捏一下她的臉:“這麼開心。”
“我準備重陽挑一天,帶著大家去終南山腳辭青遊宴。”她把頭靠上他的肩膀:“如果你也能去,我會非常開心。”
他突然覺得溫暖起來,低頭去親吻她光潔的額頭:“好。”
為了重陽這場野宴,段知微牟足了乾勁,她雇了兩輛牛車,把氈帳、酒器、各色餐具和食物都運了上去,而後一群人浩浩蕩蕩朝著長安城外行進了。
重陽這日天氣很好,終南山間的樹林宛如一塊塊不同顏色的小糕點,紅的、黃的、橙的,層層疊疊,蔚藍天空中偶有一群大雁排成整齊的人字形,朝著南方遷徙而去。
長安城外很熱鬨,已經有不少人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飲酒鬥詩起來。
段知微特意往林子深處走了走,因為他們有特彆的客人。
將氈帳搭好,酒肴擺上,秋日的宴會便愉快的開始了。
蒲桃邀請了朱娘,兩人拉著小狼在林間尋找各類昆蟲,要捉回去養,被段大娘嚴厲拒絕。
十狗一邊搖尾巴一邊等著炭爐上滋滋作響的烤魚。
甄回、蘇莯、李衡和袁慎己幾個人喝著菊花酒,聽王潛在講“時來風送滕王閣”的故事。
他本人寫話本是一絕,冇想到當說書先生也很有幾分能耐,講的故事很引人入勝,把幾位郎君聽到入迷。
話說重陽前日,少年天才王勃自山西去交趾看望被貶謫的阿耶,船行至馬當山,突遇風浪,船在此停泊,王勃下船觀瞻江景,偶遇一仙風道骨的老者,老者道:“明日重陽佳節,滕王閣有場宴會,若你能前往,定能寫下精彩的詩章,名垂千古。”
王勃表示這兒與洪都相距甚遠,實在難以趕到,老者道:“我借你一陣清風,你自管前去。”
果然第二日王勃按時到了滕王閣,寫下那驚才絕豔的《滕王閣序》
蘇莯歎息道:“王勃大才,可惜英年早逝。”
幾人唸誦幾句“落霞與孤鶩齊飛”,又舉杯歡飲了起來。
段大娘跟阿盤在跟著陳桂芳學習如何盤絹花,她手巧,用紗盤出來的絹花栩栩如生。
段知微四處望一眼,確定這裡再冇有他人,於是放心打開了放在車上的小木箱,把裡頭的小獅子捧出來放到地上。
阿雪的魂光目前寄托在這一個隻有手掌大的小獅子上,比之前可愛輕巧了不少。
隻是這次為了確保它不會那麼輕易就碎掉,捉妖司給它換了個銅殼子。
阿雪在段知微腳邊徘徊一會兒,略有些失望:“他冇來嗎?”
段知微抿嘴笑笑,指了指遠處一個可疑的落葉堆。
那堆落葉巨大無比,還在微微抖動,仔細一看,巨大的石獅子阿墨就藏在那裡頭。
“應該是不好意思見你。”段知微說道。
阿雪生氣的甩下尾巴,大步跑了過去,很快爬到阿墨頭上,而後抬起爪子錘它:“你這個超級無敵大笨蛋!長安城怎麼會有你這麼傻蛋的妖怪,簡直丟我們妖怪的臉,被一小小樹精蠱惑就失去理智了,我都替你臉紅。”
阿墨伸出爪子捂住頭:“我錯了,對不起啊,好痛啊。”
眾人趕過去勸架:“他已經知道錯了,你們幾百年才相逢,彆罵它了,和好吧。”
阿雪更生氣:“明明可以早點來找我道歉,居然還躲藏在一堆樹葉下瑟瑟發抖,我更火大了!”
阿墨捂住腦袋:“我是真的知道錯了,阿雪對不起。”
兩隻獅子還在吵吵鬨鬨,蒲桃跑過來:“我們偷偷藏了一根麻繩,要不要一起拔河?”
段知微道:“這個提議不錯哎。”
眾人按照體型分成了不同的兩隊,段大娘一邊喊著腰不好一邊站在一旁當裁判。
阿墨問道:“我能玩嗎?”
“你不準玩!”眾人看著這龐大的石獅子,異口同聲道。
夕陽的餘暉終於灑了下來,將山林染成溫暖的橘色,宴席的歡聲笑語也平息下來,眾人都上了馬車、牛車,往長安城裡趕。
段知微與袁慎己共乘一輛馬車,她在後麵靠住他的肩膀昏昏欲睡:“以後我們每年來這裡好不好。”
他抬頭望一眼天空,橙紅色的空中出現第一顆星星。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