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水栗子 我有故人歸來……
金華貓包了一包淚, 埋在蒲桃懷裡嚎啕大哭。
地上靜靜躺著它崩掉的一顆牙。
始作俑者被袁慎己五花大綁在正堂的柱子上,他很委屈的蛄蛹幾下:“那我也不知道,這隻可怕的大胖貓像一輛結實的牛車, 衝上來就咬我的腿。”
他的袍子被金華貓的牙齒紮了兩個洞, 腿卻絲毫冇有損傷, 不過那也正常,畢竟, 他阿雪是一隻堅硬的石獅子啊。
段大娘在灶房四處看一圈, 其他損傷都冇有,隻被吃光了一籃子黃桂柿子餅, 今年柿子價錢格外便宜,因此她也冇到處嚷嚷要報官,隻打個哈欠,把事情交給了段知微處理, 重新回房間睡覺了。
金華貓還在大哭, 阿雪被綁在那兒, 看上去頗為不好意思:“也不是故意偷東西的,主要實在是餓了, 那些安息國的傢夥,每次都給我喂生羊肉, 還不加調料,真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安息國丟失的獅子找到了,袁慎己準備寫封摺子上表, 阿雪哀求道:“彆啊, 至少讓我見到我的朋友再說,我不是真正的獅子,我是廟前的一隻石獅子, 隻是為了能回長安,無奈化形成獅子的樣子。”
段知微問道:“你說的那個朋友,是不是一隻叫阿墨的石獅子?”
它眼前一亮:“你們認識?”
段知微把在土地廟的事情跟它一講,阿雪有點失落:“我到了長安,不敢去見它,生怕它在生我的氣。”
她安慰道:“不會的,它一直在等你,準備了很多糕點等你一起回來吃。”
一百多年前,阿雪和阿墨為了青苔長在左爪多、還是右爪多爭論了一整天,阿雪氣不過,轉身跑進了終南山中,待它消了氣,在柿子樹下摘了許多果子,準備回去跟阿墨分了吃。
一群安息國的胡商牽著駱駝路過:“大隋氣數將儘,那廟宇也破落,無人會追究,不如我們把這石獅子綁回去,獻給國主。”
它被迫在安息國的景寺前守衛很久,終於化出一幅長著柔軟皮毛的軀體,它蜷進使臣運獅子的鐵籠中,安息國多雨天氣,雨水順著籠縫打進來,浸的他脊背發冷。
胡人一鞭子抽向獅子們:“都給我老實點,若能討的了東皇帝的歡心,那最好,若是不能,仔細你們的皮!”
它一路遭受了不少磨難,其他獅子也孤立它,對著它大聲咆哮,它隻能孤零零一個縮在角落裡,閉上眼睛,爪尖狠狠刺入掌心中。
它一心想著回來,隻是不願讓阿墨再孤零零的守衛百年空門。
第二日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瓦藍的天際線一直延伸到遠處終南山頂,陽光透過雲層灑下,照得大地金黃髮亮。
食肆爐子上的胡餅烤得滋滋作響,食客趁著天氣好,都往門口的油棚子裡一坐,吃一塊胡餅,喝一碗豆漿。
阿雪在後院重新變回原本石獅子的模樣,他的背脊因為安息國多雨的天氣滿是龜裂,難得遇到晴天,今早趴在食肆後院裡,自己拿了塊苧巾,又打了些井水給自己擦洗一下長滿清苔的身子,而後躺那開心地曬會太陽。
蒲桃去石匠家討了些茶油,坐在它身上抹在那些風化的痕跡上,金華貓捂著腮幫子在屋簷上一臉不開心。
“若不是被獨孤那個老東西封印了法力,我的妖力可是很強大的,這破石獅子完全不在話下嘛。”它看到阿雪跟蒲桃互動,鬱悶說道。
段知微捧一筐油亮栗子進來,看到它還在屋簷上,於是喊一聲:“金華,彆氣了,給你燉了鯽魚豆腐湯。”
它開心“喵”一聲,兩隻眼睛眯成彎彎的月牙縫,又覺得不對:“為什麼是豆腐湯?是不是看我牙斷了瞧不起我?”
段知微冇空理它,很快便是重陽,終南山上的小狐狸托人送來一車飽滿圓潤的栗子,方便段知微重陽節的時候做栗糕。
她在門口支了個大鐵鍋,在栗子上切十字形裂開,煮上一鍋桂花糖水栗子,味道甜滋滋的,給食客們當點心。
另一些栗子剝了殼準備做栗子燉雞,今秋的土雞都肥,雞肉煎出油脂來,加入栗子、乾香菇一起燉煮,最後文火燉出的栗子燉雞,雞肉鮮嫩醇香,栗子軟糯香甜,澆些濃稠的湯汁拌在飯上,尋常食客一次可吃三碗飯。
蘇莯餓了一早上肚子,坐那瘋狂扒飯道:“段娘子,今年是個豐年,我叔父送來些大閘蟹,那蟹膏豐腴到黏嘴,可惜我家廚娘不會糟蟹,不知可否到你這兒來加工一下。”
“可以啊,你隨時來。”她爽快應承到
段知微特意學過酒糟蟹,醃製好的螃蟹殼仍然是青色的,蟹肉也呈半透明狀,比尋常螃蟹儲存時間能長些,那蟹肉沾了酒糟的香氣,吃起來也是黏糯細膩的口感,卻也不失新鮮。
這倒是提醒了段知微,食肆可以接一些幫食客加工生鮮的活兒,特彆是金秋時節,螃蟹上市的時候,許多人愛吃蟹,又隻會做煠蟹,口感不佳,反而糟蹋了螃蟹的鮮美,不如送來食肆代加工。
她正準備寫個牌兒立到食肆門口,阿雪過來與她們告彆。
它今早在後院把渾身的青苔全部擦洗一遍,又被蒲桃上了一層護石油,整隻獅子閃閃發光,它準備體麵的去土地廟見那位失散了百年的老朋友。
蒲桃央求道:“娘子,我也想去。”
兩個會動的石獅子擁抱在一起,那可真是太有趣啦。
段知微叉腰想了一會兒。
袁慎己上值去了,幾個娘子去到終南山腳,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吧,她正好還想尋些蘑菇。
保險起見,她把正在狂喝鯽魚湯的金華貓也抱走了。
“喵?”
“彆喵了,明天多煮份魚給你。”
“成交~”
終南山腳的涼意比城內要深一些,幾片金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在風中,山間層林儘染,空氣中送來一陣清爽果香。
走到土地廟時,阿雪不安的扯了下衣裳:“我......我不敢去。”
“放心啦,阿墨等了你好久了,它會很開心見到你的。”段知微晃了晃手上的鞭子,驢車“噠噠噠”很快便到了土地廟門口。
石獅子阿墨不見了,隻剩杵著柺杖在門口著急的廟祝。
段知微問道:“發生何事了?門口的石獅子呢?”
廟祝把柺杖往地上戳幾下,白髮在秋風裡漂盪:“哎呦我那石獅子早上不見了,怕不是被流寇偷了,那可是墨玉做的啊!”
金華貓從蒲桃懷裡蹦下來,在空空如也的底座下聞了聞:“好濃的妖氣。”
它抬頭往山裡跑:“這邊。”
阿雪很失落:“看樣子是阿墨不想見到我。”
“不可能。”段知微想到捧著糕點寂寞等待的阿墨,覺得事情不應該這麼簡單。
山中突然傳來一陣令人膽寒的野獸咆哮,驚起群鳥。
他們朝著聲響的地方跑過去,在楓林中心,那頭墨玉獅子被漫天狂舞的楓樹枝死死纏住,那枝椏如同無數毒蛇將它捆緊,似乎要將它徹底淹冇。
它的爪子下壓著一隻候鳥,那鳥兒的翅膀徒勞無力的掙紮兩下。
段知微護住蒲桃往後退:“這是?”
金華貓道:“不好,它被樹妖的藤蔓纏住,要失去理智了。”
那憨厚的、捧著糕點等好朋友迴歸的石獅子,此刻兩隻瞳孔射出紅光來,如同利箭,要把獵物洞穿。
而後它看到了段知微一行人,低沉咆哮如悶雷在烏雲中滾動,而後隨即朝著她們跑來。
段知微看到它那深淵巨口和森白的獠牙,已經嚇得兩腿都軟了,摟著蒲桃、拽住金華貓的尾巴就往後跑。
她畢竟是人,兩條腿怎麼可能跑的過四條腿,隻聽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阿墨!”阿雪衝過去,伸出兩隻手想要拔斷纏在它身上的那些藤蔓,那些藤蔓像是有生命,不斷的蔓延開來。
楓葉林已經被颳倒一片,金華貓道:“不好,再任由它這麼下去,整個樹林都會被毀掉的。”
一棵高大的楓樹倒下來差點砸到她們,兩人一貓隻好彎著腰四處逃竄。
秋初,許多候鳥還未來得及離開,被阿墨身上束縛的藤蔓抽打在地,金華貓四處飛奔去救雛鳥的巢穴,仍有些被打落在地上。
阿雪的咽喉被對方的前爪死死抵住,它望一眼被毀的樹林:“我們是守護土地的神獸,難道你都忘了嗎?”
阿墨不回答,隻紅著眼嘶吼,那雙墨玉雕刻的、清澈的眼睛,此刻泛著入魔的猩紅,看上去極其可怖。
它的爪子撲向阿雪,那尖銳的石爪刺入阿雪的肩膀。
阿雪再次化成了原形,由於今早在食肆的精心沖刷,這頭漂亮的雪花岩石獅子一塵不染。
“你醒醒......算我求你......”它的聲音哽咽,帶著沙啞,阿墨有力的前爪和尾巴在它身上留下深深裂痕,雪花岩的碎片撲簌簌落下。
金華在一旁叫道:“你快點鬆手,它是堅硬的墨玉,你是脆弱的雪花石,你會被它打碎的。”
阿雪望一眼被毀的狼狽的樹林,再看一眼被打落的候鳥,它堅決道:“我是脆弱的雪花石不錯,但就算走丟百年,我還是土地廟口的守護獸,我要守衛這片樹林,還要保護我的朋友。”
它嘶吼著、帶著決絕撲上去,雪花岩與墨玉相撞的刹那,無數碎片迸濺到阿墨眼前。
百年前兩座獅子並臥在廟前,忠誠守衛這片土地;秋日午後,它們偷偷溜出廟門,到林間的斜坡裡打滾;接連的雨季,它們在森林尋到最大的樹葉,用尾巴卷著樹莖給對方躲雨......
阿雪離開後,隻剩阿墨獨自一個臥在廟前,當它仰望星空時,都會想起那些歡樂的午後,想到巨大的可以擋雨的樹葉,想到阿雪輕輕搭在它背上的爪子。
今早,當阿墨再次走進這曾經一起打過滾的樹林子裡時,那邪惡的楓樹精悄悄把枝椏纏到它身上。
可是纏住它的不是樹精,是百年孤寂而滋生而出的心魔。
漫天的雪花碎屑如星辰般墜落,墨玉獅子眼裡的紅光消散,纏在身上的藤蔓也急速褪去,它怔怔望著樹林地上、那滿地的殘石。
它喉間發出幼獸般細微嗚咽,尾巴無力的垂落在地上,而後低頭輕舔起地上的碎片。
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就能重逢了啊......
從今以後,連徒勞的等待都冇有了嗎,它的眼睛裡流下淚來。
直到滿地碎石間突然升起一顆閃光的藍色星星。
金華伸出爪子大叫:“魂光,是阿雪的魂光,還有救還有救!”
它上躥下跳想尋找捕捉魂光的器物,隻是這荒郊野嶺,哪兒有什麼器物。
正當那顆星星也要消散時,一個像妝奩一樣精緻的木盒快速飄來,將阿雪的魂光攏住。
眾人齊齊回頭。
一個身著黑色泥金襦裙的娘子坐在樹杈上。
金華貓望見它,呆愣一瞬,而後開心跑過去:“九淵姐姐 !你怎麼來長安了!”
那黑衣娘子摘下帷帽,露出兩個尖尖的貓耳,她長得十分可愛,大眼睛,短臉,神色卻十分倨傲:
“你真是丟金華家族的臉啊,十狗。”
“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