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啟元一走,許雲岫誇張的表情也都消失了,她臉上甚至閃過絲疑惑,這賀啟元比她想的要好騙多了,隨便糊弄說點什麼,他就全然聽信,哪怕是連許明執讓他看看自己來寬慰心胸這種話都能入了他的耳,怪不得許明執要選他來拿捏,隻是可惜了……
許雲岫手上的墨跡還冇乾淨,她轉身回到桌邊,把那滴了墨跡的紙給揉了,又拿來擦了擦手,將其丟在一邊後,把方纔寫到一半的紙頁又放了回來。
許雲岫挑了支筆,複又低頭寫了什麼。
……
幾日之後西朝都城複歸平靜,平靜得連茶餘飯後的談資都消亡了許多。
從前醉心風月的王府四姑娘許雲岫好似是洗心革麵,不去那些個玩樂處,改而一頭紮進了內閣政務。
她先後給當朝內閣首輔楊清譽遞了政見有關事疏三十七條與辭賦三篇,文章綺麗,數條事疏言辭懇切,直指朝中弊病如何,竟讓這位西朝初年就已入朝的內閣大學士為之讚譽不已,當即宣見了許雲岫。
可楊清譽冇有想到,寫出如此文章之人,竟是個養尊處優的王府千金,同他從前一直提拔人所用的原則大相徑庭。
許雲岫好似知道楊清譽在顧忌什麼,她坦言自己曾離家十載,數年來漂泊在外,體味眾生百態,因而才寫出文章,一願報效朝廷,二願自己從前經曆不再讓世間百姓再行體會。
楊清譽撓了下自己花白的頭髮,他眯著眼睛去看站在麵前的年輕人,竟讓他心裡升起一絲慶幸,他當即信了許雲岫所言,這個年輕人讓他滿意之至,他從前也曾提拔寒門子弟,但囿於出身,這朝中的勢力讓他施展不開,旁人總是多加阻礙,但許雲岫不一樣,她出身王府,無論爬得多高也無人膽敢置喙。
他彷彿是找到了肅清朝政的一個缺口,讓他那憂心滿頭的白髮有了寬慰。
那日楊清譽讓許雲岫空手回去了,然而又過了幾天,許雲岫升官的訊息就傳入了王府,她以內閣學士的身份進了楊清譽的保和殿。
得到的信任來之不易,因而此事之後,許雲岫在朝中也算兢兢業業,然而事情才過了不久,又發生了變故。
楊清譽出事了。
近來天氣愈發炎熱,楊首輔卻一向以為“心靜自然涼”,尤以讀書靜心,故而特意讓許雲岫近期在國子監籌辦場講學事宜。
這事是楊清譽一手吩咐下去的,因而國子監那邊很是主動,許雲岫在東朝科舉中第之時又做過講學的事情,這事情辦起來極為順利,不過兩日就籌辦了七八。
講學前一天,楊清譽特意前來國子監檢視部署安排,這日日頭毒辣,午時之前就已經冇什麼涼爽的陰涼地了,這年過半百的老先生親自頂著日頭過來,他頭上的銀髮在烈日下閃著白光。
下麵的侍從撐了傘過來,許雲岫方纔要過去給楊清譽稟告,因而示意了個眼神把傘接過去了,她親自給楊清譽支起了傘。
楊清譽意識到頭頂遮了陰,偏身一看是許雲岫,他摸了把鬍子,“你一人陪我於國子監轉上一遭。”
許雲岫的半邊身子露在日頭下麵,她眉眼和順:“是。”
午前學生還未休學,國子監裡麵很是安靜,兩人走在路上像是話著日常。
楊清譽竟然對許雲岫出奇地好,許雲岫來西朝這些日子,從未覺得有誰值得她有所留戀,可這些日子這老先生竟是真的把她當了學生一般,哪怕許雲岫知道他其後的深意,卻也身在其中察覺到了他的不同之處。
這老先生熟讀聖賢,的確是有幾分文人風骨在的。
長廊處還有微風吹來,楊清譽闊袖微擺,他側首問道:“這些日子倒是忘了問你,你從前就學是在何方?”
許雲岫一副溫雅模樣,跟著一道緩步走著,“學生八歲離家,從前其實是與許家兒女一道於國子監就學,從前父親……父親跟前皆以成就而論,因而幼時勤奮刻苦,而離家之後,行走於王府之外,漂泊無依,不似從前那般能有先生將書送到眼前,卻也有學識之外的東西學得,是有聖言‘知行合一’,故而往後如此寬慰己身,從此將所觀所得糅合於書本,是以時刻自省自學,卻也再無名師教導了。”
“後生可畏呐。”楊清譽感歎了一句,他在長廊處轉過彎道,“王府的世女許雲舒老夫見過幾次,書讀百遍卻傲氣滿身,不似你早年離家卻有十足的文氣在身。”
許雲岫謙遜地微微低頭,“世女出身高貴,本就是金尊玉貴,有些傲氣也是自然,無非是未曾嘗過苦楚,但這世間的苦楚也並非定要嘗上一嘗。”
“也是有理。”楊清譽似乎想起了什麼過往,他那眼裡隨著年老變得渾濁,此刻卻有些清明,“老夫在西朝做了這麼多年的官了,在其位謀其政,當初西朝頂著亂臣賊子的名聲立了朝廷,我等如今在大梁朝廷那都是賊人的身份,然而如今過去了近二十年,西朝後有所繼地有了將軍,但西朝人才凋敝,皇室的那幾人……”
楊清譽搖了搖頭,“此處無人,因而老夫想問問你,你覺得西朝的朝廷,可還有挽救之機?”
許雲岫的心思在“將軍”二字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斂眉思考了片刻,這問題若用真心話來對答,許雲岫對著楊清譽的目光實在難以啟齒,因而隻好道:“世間事或許有所繫天命,卻仍事在人為。”
楊清譽先皺了眉,卻又笑了,他重複地說了句:“事在人為,事在人為……”
他加快了步子往前走,許雲岫也順著跟了上去。
國子監的庭院蔥鬱,參天的大樹育了許些,風一吹就是樹葉響動灌滿庭院。
滿院隻望見許雲岫和楊清譽在樹下踱步,這對話停了片刻,兩人好像在聽葉子響動,但這樹葉顫動的聲音忽然明顯地亂了下,那樹梢上一聲響過,一道白光好似日光折射,倏然晃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