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岫不知謝明夷是何時將這寫好的紙頁放進她書桌裡的,他彷彿不期而遇地等著許雲岫翻開,許雲岫有些識文斷字的天賦,看過幾眼就能記得那人的字跡,許雲岫在謝明夷小時候還給他寫過字帖用來臨摹,冇想到那時對她並不親近的謝明夷竟然真的會去學,致而謝明夷如今落筆間一些細節,許雲岫尚能見到自己的影子。
如此你中有我,許雲岫心裡竟然升起一絲甜意來,心底的煩躁也順而消散了許多。
也是,這世間哪有全然一帆風順的事情。
許雲岫看著那張紙樂不可支笑了半天,她又把紙小心折回去了,然後將那本書合起來,重新放進了那一摞書的最底下。
過了不久,許雲岫從屋裡出來,她朝宋青丟了一句“不必跟著”,就出了院門。
許雲岫直接往許明執的庭院裡去了。
自從那日養的狗狠咬了許明執一口,許雲岫從前去他院裡日日請安的動作也停了,但她當值與喝酒的營生卻是水漲船高,在府裡的旁人看來,這新歸的四姑娘很有些像個白眼狼。
許雲岫自然是不在乎這些說法的,但如今被賀啟明背刺,前番她忘了自己多少還有些王府千金的身份,如今也該去找許明執再碰上一碰,畢竟她與許明執還是有些心照不宣的“父女情深”在的。
許雲岫一個人走到屋簷下邊,李十二依舊儘心儘責地守在外麵,許雲岫笑著與他打了招呼,“李護衛日日在此護衛,著實辛勞,不知父親大人今日可在?”
那日李十二親眼見著許雲岫的真麵目,如今對她多了許多忌憚,禮節之下他冷淡道:“王爺身體尚未康健,此事四姑娘心知肚明,不知今日前來是有何事?”
許雲岫神色不為所動,聞言竟還露出了幾分悲慟的模樣,“自然是來拜會父親,從前為人女不能承歡膝下已是大不孝,那日竟然還讓父親不甚受傷,為此許雲岫愧疚多日,卻一時未找到時間前來向父親請罪,今日是特意前來拜會的。”
李十二皺了眉頭,那日他見許雲岫鋒芒已露,也不知今日她是如何說出這樣的話的,“王爺他……”
“既是女兒前來拜會,李護衛也不必去稟告了。”許雲岫直接上前了兩步,“我自己去找王爺。”
“姑娘萬萬不可。”李十二的刀立馬抬到了許雲岫身前,“未得王爺準許,屬下不能放您進去。”
許雲岫輕笑了下,她看著眼前抬起的刀鞘,直接抬手握住刀柄將其拔出了幾分,她目光正視著銀光刃刃,“李護衛如此儘職儘責,但是你不妨猜一猜,倘若你不讓我進去,我卻要硬闖,到時候傷了我這賬要算在誰的頭上?”
她又把刀插了回去,“不過是去見一麵父親,我這手無寸鐵地一個人過來,實在是冇有什麼好值得忌憚的,就算父親懲處,你算在我身上就是。”
“四姑娘……”李十二本還要嚴詞拒絕,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李護衛。”
一個稚嫩卻穩重的童聲從屋簷裡麵傳來,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從屋裡走出,他對著李十二與許雲岫的方向站得脊背挺直,“父親有令,讓四姐姐進來吧。”
四姐姐?許雲岫看著那孩童眯了眯眼,她倒忘了盤算許明執膝下有幾個兒女,這是……許雲岫想起來了,許明執還有一個第六子,名為許元和。
許雲岫滿心滿眼隻有當年西朝那場大火,但那日正值許明執添了新子,滿府大宴賓客喜樂,隻有偏院無人顧及,因而那晚燃起的大火亦無人在意,她的母親葬身火場。
而那一晚這個許元和尚在繈褓,眾星捧月地接受了無數美好的祝願。
許雲岫並未表露什麼情緒,李十二讓開,她就自然地往門裡走,但那尚且比她矮了半身的許元和竟然當著她的麵俯下身來,朝許雲岫端正地行了一個禮,他誠懇地喊了一聲:“四姐姐。”
小時候被王府裡其他孩子排擠了遍,許雲岫竟然驚詫地皺了眉,許明執竟能養出這樣知禮的兒子?
但許雲岫停頓了一會兒,她冇有動手去扶他起來,隻是淡淡露了個笑意,“六弟多禮了。”
隨後跟著許元和去了屋裡,許明執房裡燃著香,青煙嫋嫋而上,散在屋裡無處不在。
許雲岫對著窗子,一絲少有的清風吹到的臉上,她麵朝榻上的方向行了禮,“拜見父親大人。”
她這禮竟然行得看起來十分虔誠。
跟著一道行禮的還有許元和,但許雲岫不過彎了腰,她那六弟小小的身子竟然跪在了地上,朝著榻上的許明執行了大禮。
許明執躺在窗前的榻上,他穿著暗紫色的裡衣,身上蓋了條薄薄的毯子,他臉色還有些不好,二人行禮的時候他都目光落在窗戶外邊,而後纔有些和藹的模樣對著許元和招了招手,“元和過來。”
許元和從地上爬起來,然後乖巧地到了許明執身邊,許明執像是冇有看到許雲岫的動作,輕聲和許元和說了什麼,然後笑著看許元和從麵前走開了。
等許元和從裡屋離開,許明執才臉上一沉,他瞥了許雲岫一眼,“你是遇到什麼難處要來找我?”
許明執並冇喊許雲岫平身,但許雲岫自己已經把腰直起來了,她也不客氣地朝許明執塌邊走,“父親怎麼如此想我,不過是許久冇見父親,心中想念罷了。”
“想我?”許明執嘲諷地冷笑一聲,他端過桌上的杯子潤了潤喉,“本來還想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弄垮了本王下在賀啟元的那步棋,賀啟元雖然蠢笨,但卻是個好拿捏的,本王在西朝這些年都不敢用賀啟明,你竟想依靠他來上位,怎麼?如今可是希望落空了?”
許雲岫惋惜地歎了口氣,“遇人不淑……父親難道不是也明白遇人不淑的苦楚?”
“我明白……”許明執一頓,“你是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