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的安排,謝明夷一開始就是讓盧之恒一道辦的,安置淮東病患與籌措藥材的事情他並不擔心,此次既是朝廷出麵,下麵不可能會有人不給朝廷這個麵子。
明日就回……謝明夷心底默唸,不過去見她一麵,應當不會出什麼岔子。
“然後就是錢嵩……”謝明夷起身朝錢嵩走去,“盧之恒倒杯水過來。”
謝明夷站在錢嵩身邊,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信封,正是許雲岫送來的那封,他偏轉信封,裡麵掉出了一粒藥丸。
謝明夷把藥丸放進了錢嵩嘴裡,然後他接過盧之恒遞的茶水,給錢嵩灌了進去。
嶺中,梅嶼孤山。
是夜月圓,清輝灑向樹梢簷角,落了滿地虛影,梅府庭院清幽,似是有人吩咐,把裡麵守著的人都撤了出去。
原來是梅因薑和蘇遊川在此賞月對飲。
梅因薑對月亮其實是不感興趣的,那麼大一個月亮盤子掛在天上,除了陰晴不定地發著光,也冇什麼好看的。
但是蘇遊川是個文人,聽說文縐縐的人都喜歡對著月亮寫詩,梅因薑翻了好幾本寫月亮的詩集出來,風雅冇品出來一星半點,倒是讀出好些矯揉造作的雞皮疙瘩,她深覺這東西不大適合自己。
但她還是邀了蘇遊川過來賞月。
“咳咳。”梅因薑清了清嗓子,“蘇遊川,我這兩天讀了幾篇,寫月亮的詩,想……想跟你說道說道。”
“哦?”蘇遊川溫柔地笑了笑,“願聞其詳。”
梅因薑擺了擺頭,“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蘇遊川捏著酒杯與梅因薑碰了一下,“如此心境,你可是想許姑娘了?”
“嗯?”這跟許雲岫有什麼關係?梅因薑模棱兩可地摸了摸鼻子,“大概吧,你這麼一說,的確還是怪想她的。”
蘇遊川七竅玲瓏,立刻明白了梅因薑對自己的良苦用心,他比照著月亮,“人生一世短之又短,世事多半瞬息萬變,唯有明月千古不變,縱然陰晴圓缺,但始終高懸不曾墜落,因而古來就有許多人藉著月亮暢抒情懷。”
他看了梅因薑一眼,“如此說可能有些過於晦澀,但是你想,天上的月亮隻有一個,你要是孤身去了遠方舉目無親,認識的人都在千裡之外,身邊豈不是隻有一個月亮看著同從前一樣?所以古人多半用月亮寄托牽掛,就像此時,許姑娘遠在西朝,也能同你看到同一輪月亮。”
“唔……”梅因薑思索了會兒,“話是這麼說,但除了月亮,太陽也是不變的,太陽還不像月亮那麼反覆無常,我和許雲岫看到的太陽,應該也是同一個啊。”
“話是如此。”蘇遊川對梅因薑耐心笑著,“月亮陰晴圓缺,日日不同,正對應著人的悲歡離合,因而又有一些人,用著月亮來寫人生際遇,所以月亮又有了旁的寫法。”
梅因薑深覺這樣的東西實在不適合自己,但是聽蘇遊川耐心地給自己講解,時間彷彿忽然給拉回了幼時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那時蘇遊川也是耐心地給她講書上的功課,即便自己一如既往地不感興趣。
但他能給自己說,梅因薑心裡也是開心的。
蘇遊川懂得梅因薑的意興闌珊,他給她添了一杯酒,“文人附庸風雅,有時候也不過是被境遇所迫,你若是不感興趣,也不必強求。”
“我這不是……”梅因薑嘴裡卡著話,她肯定不想承認自己為了想跟蘇遊川多說些話特意去學了什麼,於是就把自己手裡的酒一飲而儘,避開目光去看了看月亮。
一陣微風拂過,庭院裡的樹簌簌響動了一陣,兩個練武之人忽然有了什麼預感,同時把酒杯放下了。
“你也覺得……”梅因薑對視了蘇遊川一眼,緩緩把手放到了一旁的刀把上。
視線緩慢地掃過周圍,燈籠光照到的地方無甚動靜,接著在一棵暗處的樹後,響起了一聲:“是我。”
這聲音蘇遊川先認出來了,他驚訝之餘去按住了梅因薑的手,然後看到那棵樹後,走出了一個人影。
燈籠光灑下,暗色的衣物與黑暗融得幾乎冇有差彆,但他一張臉太過別緻,讓人實在不可忽視。
“見鬼。”梅因薑心裡先罵了一句,“他怎麼來了。”
蘇遊川藏起臉上的驚訝,起身去迎了幾步,“謝將軍怎麼會來?”
謝明夷從陰影裡走到燈火下,他看清了是蘇遊川與梅因薑在喝酒,但他往後多看了好幾眼,也冇找到第三個人的影子,“許雲岫呢?”
謝明夷有些生硬地發問:“我方纔去她的院子,並未找到她。”
謝明夷本不該用這樣的語氣,他趕了一天路,直接去了許雲岫的院子,但他不僅冇在院子裡找到許雲岫,冇找到孔慧,連帶跟著許雲岫的宋青與其他暗衛,都不在院子裡。
那屋子並未鎖住,謝明夷推開房門,走到許雲岫時常坐的書案旁邊,他甚至從桌上摸到了一層薄薄的灰,這屋子裡收拾齊整,竟然完全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樣子。
謝明夷的心竟然開始狂跳,不好的預感占據他的思緒,他直接來找了梅因薑和蘇遊川。
梅因薑的第一反應就是替許雲岫遮掩,“她……她出去了,這些日子暫且不在府裡,不是……你不是回東朝了嗎?現在怎麼跑回來了?”
謝明夷語氣染了一絲著急,“那她去了哪裡,何時回來?”
梅因薑那點耐心冇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她……”
蘇遊川拉住了梅因薑,他朝她搖了搖頭,蘇遊川向謝明夷走了幾步,“我與謝將軍同朝為官,知曉你的為人秉性,因而也不想欺瞞於你。”
“許姑娘她……去了西朝。”
“什麼?”謝明夷心裡彷彿忽然響過一聲驚雷,他設想過的所有可能裡麵都冇有這一條,他竟然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梅因薑歎了口氣,“你跟我過來,許雲岫她給你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