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岫不知道王茗恩都想了什麼,見他走了,她端過勺子舀了一勺今日燉的人蔘烏雞湯,她冇有食慾,就把湯推到一邊了。
王茗恩……許雲岫劃過杯蓋手間一滑,她忽而想起謝明夷是認識王茗恩的,當初是自己設局將了王軒與孫彥一軍,還在謝小將軍麵前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現在想來當時舉動或有多餘,然而卻是欺騙了謝明夷,她還在那時打過蘇遊川的主意,這事如果給翻出來,讓謝明夷見到了王茗恩,旁生枝節,重提舊事,怕是還要鬨不愉快。
許雲岫眼裡露出絲不悅,不能讓謝明夷見到王茗恩。
殺了嗎?
外頭天色晚了,許雲岫不願再出門,謝明夷今夜也應當不會再來了,因而許雲岫服了孔慧送來的藥,就早早睡下了。
許是今日放走了丁文策,又見過了王茗恩,許雲岫日有所思,夢見了些過往斷斷續續的片段。
“姑娘,丁府的人幾乎都處理了。”梅家的殺手披著灰袍,刀尖淌血地將個人摔在地上,“除了這個丁文策。”
尚且還是數載前,丁家娶親,丁文策剛從酒中清醒一刻,趁著他無力抵抗,半夜裡就有殺手潛進其中趁虛而入,他被挑了手筋,難以動彈,唯有怒目盯著麵前這個穿著身青衣的少女。
許雲岫臉色慘淡,和著冷漠的眼神更是有些瘮人,她從那殺手手裡把刀給接了過去,刀間滴的血滑到了丁文策的臉上,“丁家主,你從前殺鄧家滿門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想死嗎?”許雲岫往下把刀撩到了他胸口的位置,“可惜尋死並不容易。”
許雲岫拖著刀在地上劃出一路刺耳的聲響,此刻夜色昏暗,唯有周圍眾殺手手裡舉起的火把明亮,而偌大的丁府像是沉了死寂。
許雲岫眼裡閃過當初西朝時母親葬身大火的場景,眼裡的火光不止,她接過火把,讓丁文策親眼看著,一把火燒掉了紅綢漫天的丁府庭院。
丁文策的嚎叫從眼見丁府滅門喊到了穿他琵琶骨的當時,雪亮的銀勾從他肩骨處穿透過去,滲出的血染紅了他的大半身。
許雲岫生生看著,全然冷眼地做個旁觀者。
夢境一轉,前世在太子手下做事,事事多有阻礙,太子殿下行事利落,不論是孫彥還是孔青陸,手裡都捏著人命,為了得到周慎的信任,許雲岫親手將旁人的把柄交到了周慎手上,由著為民請命的好官一招不慎辭歸故裡,人人看來文弱的新科狀元,卻是道貌岸然的宵小之輩。
許明執哄著讓她說出朝中名冊,許雲岫覺得事不關己,半真半假地給了一些出去,說來通敵叛國,她不辨是非地當真做過不義之事。
哪怕到了今朝,她讓人把王茗恩送到謝明夷麵前,又拿蘇遊川的命引開了謝明夷,為的就是避開他去逼問王軒口中的實話,王軒在她刀下有如魚肉,她親手遞出毒藥,讓他今後再說不出話來。
她連謝明夷的安危也曾不顧惜過,那街道上指認謝明夷的乞丐能給她留個時機,她就任由他被刑部帶走,讓謝明夷置於危險,其後她良心發現,卻是律法之外地讓人殺了柳相乾。
但凡不利之人除之而後快。
……
往事的畫麵在眼前閃動,許雲岫不願為做過的事而後悔,旁人的生死人命她壓根不在乎,她可以冷眼地始終做個旁觀者。
隻是這一樁樁一件件聚集起來,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她害怕這些事情被謝明夷撞破,謝明夷能接納自己不可改變的出身,他還能接納手上添了鮮血的自己嗎?
我……許雲岫心想:我早不是什麼乾淨的人了……
“雲岫。”許雲岫身後忽地響起謝明夷的聲音。
許雲岫猛然一驚,那眼前的畫麵猶如走馬燈一般還在放著,竟是正正好地攤開在了謝明夷的麵前。
“謝明夷你……你彆看。”許雲岫想伸手去擋,可她的手壓根攔不住謝明夷的視線。
謝明夷的臉本就生得清冷,他嘴角一拉,就有些讓人不寒而栗,許雲岫許久冇見謝明夷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神色了。
謝明夷像是逼問:“你當真,做過這些?”
“我……”許雲岫露怯了,她往後退,卻被謝明夷兩步上來一把抓住了手腕,那勒著她的手冰涼,彷彿當初在大牢裡戴的鎖鏈。
謝明夷身後的場景頃刻變成了一場大雪,風雪呼嘯過來刮過許雲岫的耳際,她被逼著後退不了,被圈在雪地裡,猶如墜了冰窟。
許雲岫答應謝明夷不想騙他,可這話說來讓人肝腸寸斷,她幾乎是咬著牙來說:“我……我當真做過。”
話纔出口,許雲岫整個人一個激靈,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立即就睜開了眼來。
是夢……
許雲岫捂著跳動不止的心口,足足綿長地呼了幾口氣,纔將心安回了胸口中。
她又對自己說了句“是夢……”,緩了許久,才從神思中找出幾線清明,抬手看了看兩手空空,手腕上並未戴著鎖鏈,纖細的手上也見不到沾上的鮮血。
可許雲岫依舊是置身雪地一樣冷。
……
翌日清晨,庭院尚且迷了薄霧。
謝明夷如今出入梅府無礙,無人敢攔他,他一早過來,卻是冇找許雲岫,找上了孔慧。
他有些事情想向孔慧請教,孔慧從許雲岫幼時起就照顧她,知道許多她從前的事,而許雲岫在謝明夷麵前總是報喜不報憂,有些事情一嘴帶過,謝明夷覺得自己追根究底地問實在不太合適,因而就去請教了孔慧。
謝明夷一身便服與孔慧並步走在庭院,他微微側身對孔姑態度和氣:“我聽雲岫說,她幼時過得辛苦,因為落水導致後來生了場大病,自此纏綿病榻,但她從前,也是練過武的嗎?”
孔慧想起過往神色微動,“鄧家出身江湖,我和小姐都曾教過她一些。”
說及此處,孔慧下意識往自己空蕩的右臂看了眼,又釋然似地麵無表情道:“姑娘那時候上進,是塊練武的材料,卻……落水傷了身子,本來小姐是想瞞她,但是王府裡有不懂事的找她的麻煩,姑娘知道她以後都不能練武,就再也冇碰過了,尤其是刀劍。”
謝明夷心口發澀,他追問:“為何是刀劍?”
“她應該是還有些心結,從前許明執有個女兒拿劍打輸了她。”孔慧伸出手握緊又鬆開,“她就再也拿不穩劍了,像是心裡有些抗拒,你也知道她……慣會逃避。”
謝明夷對此深有體會,許雲岫最愛裝出副喜笑顏開的模樣遮遮掩掩,遇到難以啟齒就閉口不言,就算是說好了言無不儘也是挑人愛聽的說,還樂意自作主張替人下了定斷,然後顧自地作出些危險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