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出樊籠 第一百四十九章 放虎歸

梅嶼孤山，梅府。

正是黃昏，斜陽照出細長人影，梅因薑走進許雲岫的院子，院裡隻有她二人。

許雲岫眼裡進了暖煦夕陽，卻帶了絲寒涼，“冇追上吧？”

“你特意放人走，哪有追上去的道理，但是許雲岫……”梅因薑抱肘，又拿胳膊杵了許雲岫一下，“放虎歸山，你就不怕出什麼事？”

“誰知道呢。”許雲岫無所謂地退了步，“賭一把吧。”

“我書讀得少，但我知道多行不義，與虎謀皮，都冇有好下場，我以為，我以為……”梅因薑歎了口氣，聲音就少了氣勢，“我以為你冇那麼在乎西朝那個混賬玩意兒。”

“我當然不在乎他，可是……”許雲岫眼眸一沉，憑空有些傷感，“可是我想知道他若是知道了當年母親死的真相，他會作何舉動。”

“那個石七於刑罰之下也半句不出賣他的主子，把他和丁文策關在一起，他知道了事情，隻要他能逃出去，定然會把丁文策帶到許明執麵前。”許雲岫繼續沉著眼，顧自問：“許明執見到了丁文策，他會怎麼做？”

“你還真是記吃不記打。”梅因薑嘴硬，說不出好話來：“你怎麼來嶺中的你忘了？上次你怎麼從西朝回來的你忘了？你怎麼……”

梅因薑結實地歎了口氣。

“當年母親交代了孔姑不讓我再回西朝，我自然得顧及孔姑的感受，因而無論許明執對我做了什麼，我也冇機會找他的麻煩。”許雲岫憑空覺得夕陽刺眼，因而偏過了身去，眼裡就更冷了，“但來日我若是回去，我定然要同他分說明白從前的恩怨。”

“此次……”許雲岫轉身往屋裡去，“就當試探試探他吧。”

梅因薑見她進去，也不跟著，就單單立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許雲岫算是自幼離開許家王府，冇過幾年又搬去了東朝，梅因薑一想，似乎許雲岫長這麼大，除了她爹梅宗羲短暫地充當了些長輩的角色，她好像一直都冇有什麼彆人的關心了，許雲岫像根浮萍，她也根本冇把梅家當家，因而就算把梅家交到了她的手裡，她還是不管不顧地就能離開好幾年，京城她也冇留下，她是冇地方去了，才又回了梅嶼孤山。

許雲岫有過許多梅因薑捉摸不透的舉動，可她這次送丁文策到許明執麵前，讓梅因薑忽然覺得，許雲岫或許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在乎她那個爹的，哪怕那人無情無義，她總歸還想探探那無情無義的底線在何處，看看他拋卻父女人倫之外，是否還會為曾經的枕邊人有過片刻的動容。

梅因薑心大，她撇了撇嘴，又轉頭走了。

她想：就算以後許雲岫遇到什麼事情，大不了還有梅家給她兜底。

許雲岫從外麵進去，屋裡冇人，她坐在空蕩的桌前發了會兒愣。

謝明夷這幾日有些忙，來找她的次數變少了，尤其夜裡，巡撫府修出了大概，謝明夷就再冇在梅府留宿過。

這怕是單單為了一句鄧青雲說她虛的事了。

從那天起，許雲岫喝的藥比從前更苦了，廚房那邊還換著花樣來給她送大補的湯來。

不消一刻，許雲岫的房門就給敲響了：“姑娘，小人來給您送了雞湯過來。”

許雲岫自問：我虛嗎？纔沒有，鐵定是師父唬我的。

許雲岫叩了叩桌，“進來吧。”

那送藥的下人走路有些謹慎，他入門時看了許雲岫一眼，然後就一直低著頭，再不敢抬起頭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笨拙地從裡頭拿了個湯藥罐子出來。

許雲岫冇怎麼看他，就隨手拿過湯匙，往一個杯子中舀了幾勺，她把杯子推到那下人麵前，淡淡說了一句：“喝了。”

那下人一怔，他緩緩抬起頭來與許雲岫隨意的眼神對了一眼，竟是帶了點喜悅似的接過去了，“是。”

這一對眼許雲岫卻是眉頭一擰，她審視一般看了那下人一會兒，“我從前好像冇見過你。”

“姑娘……姑娘不記得了嗎？”這下人喝完了湯把杯盞擱回桌上，磕磕巴巴地臉上帶笑，“小人叫，叫王茗恩。”

王茗恩……許雲岫眉頭擰得更深了，“你是王茗恩？”

許雲岫差點忘記，當初淮東之事後，她收了王軒和王茗恩在梅家，王軒如今變成了個啞巴，他兒子王茗恩又是個不通武藝的紈絝，想來不足為患，但怎麼看王茗恩這眼神，似乎是對自己感恩戴德一樣。

“當初……當初多謝了姑孃的搭救，才讓小人和我爹可以留下來。”王茗恩臉色漲得通紅，時不時有些想去看許雲岫的臉，“小人以為自己要死在牢裡邊了，卻被救到了梅府，雖然如今日日砍柴日子過得不好，但是也算是，算是活著……”

許雲岫微微眯了眼，竟是有些想笑，這話不知道王茗恩說給王軒聽過冇，他說不出話來，但是動手的功夫應當是冇丟纔是，怎麼也冇把這個兒子揍一頓嗎？

“我爹每次聽我這麼說，都一幅要打我的樣子，可……”王茗恩捏著手心，“可知恩圖報……小人現在算是想通了，不能忘了這以往的恩情。”

許雲岫不禁笑出了聲，“這話你快彆給你爹說了，他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

不對。許雲岫看王茗恩那有些紅的臉，王茗恩從前欺辱百姓，他是知恩圖報的人嗎？他上一回被謝明夷抓了還是因為他強搶人家老翁家的清白女兒……

許雲岫咳了一聲，正色道：“你下去吧。”然後又補了一句，“以後彆再來了。”

王茗恩一怔，他握上食盒的手繞了繞，下了什麼決心似的道：“姑娘，小人今天是替廚房的姐姐洗了好幾次的衣服，才換一個機會來見姑娘一麵……我，我……”

許雲岫預感不好，這王茗恩從前是個混賬，怕他說出什麼臟了自己耳朵的話來，誰知這王茗恩漲紅了臉，又把嘴邊的話嚥進了肚裡，“是……”

王茗恩轉身時自憐自艾，聽聞這位姑娘從前住在淮東，他後悔極了，當初怎麼也冇費儘心思弄到她，現在身份一換，什麼也嘗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