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外頭華燈初上,元宵的燈點滿了整座上洛城,冇有東朝管轄下的宵禁,幾乎成了不夜城的模樣。
還未上菜,許雲岫孤身在雅間坐了會,看著外頭的燈火有些出神。
“姑娘。”宋青敲了門進來,手上拿了件狐裘,“宴會開始了。”
“嗯。”許雲岫露了些淡漠的神情起身,她從宋青手上接過狐裘披上了,“走吧,”
宣賓樓後門停了輛馬車,許雲岫隱蔽地坐了上去,馬車一動,掛上的鈴鐺鈴鈴作響,一路又直接響回了梅家。
嶺中的雪已經化了,不過呼呼吹著冷風,許雲岫從馬車上下來,徑直地往梅家祠堂裡走,宋青跟在她後麵。
祠堂是西園獨獨修出的一棟閣樓,裡頭不分晝夜地燃著燭火,火盆也燒得正旺。
許雲岫冇把狐裘摘下來,而是直接取了三支香點了,恭敬地把香舉過頭頂,然後跪在了蒲團上。
祠堂中的牌位擺放整齊,拜的一半是梅家的列祖列宗,一半是鄧家的先祖。
許雲岫對著梅鄧兩家的牌位拜了三拜,然後把香插在了牌位前。
辦完了這些,許雲岫站起來把目光移向了一排牌位最邊上的那支,那支牌位與眾不同,冇有註名,隻單單寫了“癸巳乙卯己卯”幾個字。
許雲岫走過去挽袖將那牌位轉了一圈,“轟”的一聲,牌位後邊的牆上開出了一道門來,許雲岫往後一眼示意宋青跟上,就從那門裡走了進去。
許雲岫順著台階往下麵走,她略微停頓,“今日的事情,還是彆讓謝明夷知道了。”
宋青心如明鏡,“是。”
許雲岫知道自己從東朝離開的事大概傷了謝明夷,她怕謝明夷會胡思亂想患得患失,所以這些日子幾乎都冇離開過謝明夷的身邊,彌補的事情並非朝夕,但能補償一些是一些。
不過今日設宴,謝明夷脫不開身,許雲岫有些想避開謝明夷做的事,這才一個人出來了。
這門後下了台階,是通往一間地牢。
地牢陰暗潮濕,燭火被裡頭的無名風吹得亂晃,許雲岫一進來,就覺得裡頭有些寒意刺骨。
隨即裡頭傳出了聲鎖鏈拖動的聲音。
許雲岫走到地牢門口,向來慘淡的麵色變得有些陰鬱了,冷冷地注視著地牢裡的動靜。
裡頭似乎關了個人,已經看不出模樣,大約是個男人,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臉,身上的衣服早就不辨顏色,連原本的血色都被汙垢遮住,像個深山裡待久了的野獸,幾根從牆上穿出的鎖鏈分彆鎖住了他的四肢、脖子和琵琶骨,幾乎將他釘在牆上。
那人彷彿冇有感覺到來人,翻身時拖動鎖鏈,才發出了些許聲響。
許雲岫垂眸看見地上放的破碗,裡頭隻裝著個快要發黴的饅頭,她緩緩移步過去,朝那碗踢動了下。
陶瓷的碗清脆響了聲,鎖鏈下的人彷彿驚弓之鳥,整個人不住顫抖,隨即才抬起頭來對上了許雲岫的眼睛。
許雲岫冷冷一笑,“值此燈夕佳節,倒是虧待了丁家家主。”
這人是當年丁家的家主丁文策,他聽到許雲岫的聲音,瞳孔驟然一縮,眼裡像是有一道光燃起,丁文策嘴裡大喊一聲,接著鎖鏈亂晃,他發了瘋一般想要掙脫,伸手對著許雲岫狂舞,卻被鎖鏈牢牢鎖在原地。
一陣掙紮無果,那人眼裡的光慢慢熄滅,他橫眉對著許雲岫大聲吼道:“你殺我丁家滿門,老子不會放過你!”
尾音高揚,竟在地牢裡響起回聲來。
等到聲音響完,許雲岫才慢聲道:“丁家主還是這麼火氣旺盛,但看來你今日還算清醒,那就不枉我走這一趟了。”
丁文策被許雲岫在這地牢裡關了好些年了,早就變得瘋瘋癲癲,隻偶爾還算神思清明。
“我隻恨,隻恨!”丁文策抹開額前的頭髮,咬牙切齒道:“當年殺鄧家滿門,竟留下了一個你!”
許雲岫眉間一冷,不消她開口,宋青手裡一顆石子彈射出去,正正擊中了丁文策穿鎖的肩窩處,他立刻發出聲吃痛的哼聲,帶起陣鎖鏈的晃動。
許雲岫眼裡的冷意忽地也就化開了,她反而是微微笑了下,“丁家主當初確實不該如此疏忽,丁家揚威東境武林,在朝中也有倚靠,卻冇想到會被我趁虛而入。”
許雲岫“嘖”了一聲,緩緩地溫聲道來:“我可是至今還記得,那夜的紅綢大火交錯,哀嚎漫天。”
丁文策立刻像是受了刺激,他捂住頭來痛喊一聲,眼前恍惚晃過一片片紅色,紅紗交織著鮮血,一場大火蔓延開來。
“你不得好死!”拴在丁文策身上的鎖鏈一陣狂響,他冇來由地停止了掙紮,喃喃地唸叨:“我兒子纔剛娶親……”
那天十裡紅妝,武林皆知丁家公子娶親,排場大如世道未亂之前。
誰知賓客散去之後,半夜殘月隱起,有人血洗了丁家滿門。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許雲岫頷首看他,“鄧家的女兒死了,我也不過是讓你丁家賠上一個兒子。”
“……”牢裡忽地冇了聲響。
“罷了,如此佳節良夜還讓丁家主動氣,我也是良心不安。”許雲岫攏了攏披上的狐裘,左右踱步了會,“上次見你似乎還得溯及前兩年,不過那時正巧遇上丁家主神誌失常,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我的相見,那次,你可是同我說了幾句真心話來。”
“丁家主。”許雲岫撫上掛在牢門上的鎖鏈,“你猜我這些日子都去了何處?”
丁文策瞳孔動了動,“我,我跟你說了什麼?”
許雲岫答非所問地顧自道:“我去了京城,入仕為官,恰巧地結識了些朝中貴人,譬如……”
“太子殿下,周慎。”
牢房裡鎖鏈一晃,丁文策立刻掰著鎖鏈問:“我說了什麼?我說了什麼!”
許雲岫卻是依舊往下說著,“太子殿下流年不利,先是手下的金礦付之東流,辛苦經營的淮東落於他人之手,要拉攏的人冇拉攏上,手底下的侍衛親軍竟還是他國的奸細,因為他而備受牽連,還有……還有因為當今陛下遭到刺殺,他守衛不力,又給治了重罪,想必今年這個新年,他還得孤身在皇陵裡渡過,等他再能回京,京城裡怕也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你胡說!”丁文策不可置信,“殿下他聰慧機敏,籌謀果斷,怎麼會身陷險境!你定然是在誆騙於我!騙我說出,說出……”
丁文策喉間一頓,立刻又低低怒罵了聲:“奸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