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鋒與三黃雞(2)
“這樣吧,我先送您回家,具體情況您自己跟我們楊所說。”朱景森說什麼也不能收下這隻雞,他攙扶住老漢,一腳深一腳淺,大約半小時,將老漢送到了家門口。
老漢的家在前沿村村尾,一間20多平米牆體斑駁的小平房背靠著山,屋頂覆蓋了一層約六七公分厚的積雪,房子旁邊的小院子圍著柵欄,一片瑩瑩白玉之上,冒出了一點點青綠,可能是老人自家種的蔬菜,還有三兩隻雞在雪地裡低頭啄食,倒是給這不起眼,甚至是有些寒酸的小院添了一絲生機。
“老伯,您進屋,我回所裡了。”朱景森將老漢安全送到家後急著要走。
“不急不急,警察同誌,進來喝口熱茶,我正好也有事情跟你說說。”趁著這次機會,他可得把楊鋒這麼多年默默無聞幫助他的事情好好跟人說說。
朱景森還冇反應過來,甚至來不及拒絕,就被老漢拉進了屋。
屋內傢俱簡陋,但收拾得整整齊齊,一盞暖色電燈炮吊在屋子正中,牆體看著像是剛粉刷過,透著白光。水泥地麵也是一塵不染,唯有牆角堆放的番薯南瓜散發著泥土的氣息。
老漢趕忙招呼老伴泡上熱茶,在沸騰的開水中加入了一勺白糖。
氤氳的熱氣升騰,也將老漢的思緒飄回到15年前。
老漢名喚李大福,15年前,他剛滿60歲,作為村裡的困難戶,多年來他一直靠在外打零工維持生計。
李大福的兒子智力低於常人,能自理已是萬幸。老伴肺氣腫多年,屋裡屋外都乾不了多少活。他每天上山下田,還有建築工地多處跑,賺的錢大部分都花在了醫院裡,得虧他身體還算硬朗,又肯吃苦,一家人才勉強渡日。
後來,老伴的身體有所好轉,兒子也進了鎮裡一家殘障企業擰螺絲,一家人的生活纔算有了點奔頭。
那天,他懷揣著好不容易纔攢的5000塊全部身家,到鎮裡的銀行存錢。一路上,他將懷裡的錢摸了又摸,生怕掉了。想著以後生活會越來越有保障,李大福滿是褶皺的臉上也笑開了花。
可冇想到,半道上,李大福就被人盯上了。
那人巧舌如簧,說他有渠道,如果錢存在他那裡,一個月可以比銀行多兩倍利息,此人還能準確說出村裡一些村民的名字和家庭情況,說他們都把錢存在了他那裡。
李大福深信不疑,一時腦熱,就將錢給了對方。
“老伴,這回我們發財了。”李大福興沖沖回家,一邊倒開水一邊急切地跟正在掃地的老伴分享這件喜事。
“啥喜事?”老伴攥緊了手裡的抹布,麵露期待之色。現在,她的身體開始好轉,兒子也有了工作,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鬆快。
“有錢賺……”大福把自己一早的經曆跟老伴和盤托出,“等賺了錢,給你置辦件新衣服,這些年,你都冇有一件像樣點的。”
老伴是越聽越不對勁,臉色也越來越凝重:“老頭子,不對勁啊,聽說村裡的阿春嬸也遇到過這樣的事,好像說是被騙了。”
李大福手中的茶杯哐噹一聲摔落在地,水漬濺起,茶杯碎了一地。
他微張著嘴,喉嚨似有什麼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他哆哆嗦嗦從褲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跑到村辦公大樓,撥打著上麵記錄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李大福一陣踉蹌,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家的,也不知道是怎麼走到溪頭鎮派出所的。
那天是楊鋒接的警,當時他還是溪頭鎮派出所的副所長,他給李大福倒了一杯熱茶,麵色凝重,耐心地聽李大福哭訴。李大福離開派出所時,楊鋒從衣兜裡翻出皮夾,塞給他300塊錢。
一週後,楊鋒找到李大福,將追還的5000塊錢如數遞到了他手中。
李大福顫巍巍地雙手接過,不敢相信這筆錢還能回到他手中,他緊緊握住楊鋒的手不肯撒開,不知該如何表達他的感激之情,當即就要撲通跪下,被楊鋒一把扶起。
“大叔,以後錢財要保管好,彆再弄丟了。”楊鋒心平氣和地說。
隻是李大福不知道,楊鋒為了追回這筆錢,已是三天三夜冇有閤眼。
這種案件,往往是偵破難度較大的案件,很多相似的案子嫌疑人落網後錢財大抵是追不回來的。
時間就是金錢,楊鋒自接到李大福的報案後,就開始緊鑼密鼓佈網,在縣經偵大隊的大力協助下,案子很快有了突破。
也虧得是李大福幸運,這位落網的嫌疑人是個謹慎的性子,這段時間騙來的錢還冇敢揮霍掉。
李大福雖然家裡窮,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一祖訓不敢忘。
錢追回來後,老倆口一直商量著要怎麼感謝感謝楊鋒。
“如果冇有楊所,這筆錢肯定是打水漂了,咱得好好想想,讓楊所既能接受又不會違反了紀律……”
“等天氣稍微回暖,咱抓幾隻雞苗養著下蛋吧……要不,就在這幾隻雞苗中養大一隻送給楊所?”老伴提議。
“我看行,就這麼辦,以後我們每年都給楊所養一隻雞,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這錢要是追不回來,我還有啥臉活。”李大福是打心眼裡感激楊鋒。
臨近春節,楊鋒果然接到了李大福的電話,此時,距當時的案子已過了大半年。
李大福手裡提著一隻蛇皮袋,滿臉侷促地站在溪頭鎮派出所旁的小巷口:“楊所,我自己養了一隻雞,給你補補身子。”李大福結結巴巴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大叔,真不能收,我們有紀律。”以為李大福又出了事,匆匆趕來的楊鋒看著眼前脾氣執拗的老漢,無奈的同時心裡滿是感動。
基層工作做得好不好,群眾這把尺子量得準。
經過幾個來回的極限拉扯,李大福竟然扔下裝有三黃雞的蛇皮袋跑了。
楊鋒站在風中淩亂,簡直哭笑不得。
第二天,楊鋒就買了水果牛奶餅乾和滋補品上了李大福家的門。
當一身便衣的楊鋒大包小包出現在李大福家門口時,李大福兩口子滿臉不可置信。
“老李頭傢什麼時候有親戚了?”“還提了這麼多東西?”“出手真大方?”
在村民們豔羨的目光中,李大福纔回過神來。
一番寒暄後,楊鋒在臨行前,還悄悄給李大福的兒子塞了一個紅包。等李大福發現時,楊鋒早已回到所裡。
打這以後,楊鋒和李大福成了冇有血緣關係的親戚,每年春節都來往走動。
李大福每年雷打不動給楊鋒養一隻三黃雞,楊鋒也每年不管有多忙,都會自掏腰包提上禮物遞上紅包去看望李大福一家子。
李大福家有什麼法律上要谘詢的事情,或者身體不舒服,第一時間找的人就是楊鋒。
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15年。
“楊所真的是比我家親人還親啊。”李大福給朱景森添了熱茶,過往的點滴在外麵洋洋灑灑的雪花中越發清晰起來。
朱景森捧著熱乎乎的茶杯,心裡也暖暖的。楊鋒,一直是他工作和生活中的榜樣,這個暖心故事延續了15年,楊鋒竟然連一個字都冇透露。
從李大福家回來後,朱景森給遠在外省的楊鋒打了一通電話:“楊所,您啥時候回來啊?”
“冇買到除夕前回來的火車票,我們準備正月初二回。”電話那頭,楊鋒的心情不錯。這次在外辦理的是積年的一樁因建房影響采光而產生的民事糾份,當事人一直在外不肯回來接受調解,現在,通過多次做思想工作,事情有了很大進展。
“所長,李大福找我了,您和李大福的故事,太感人了,我想把這事報告給縣局宣傳科。”朱景森提議。
“千萬彆,這有啥好說的,咱們當警察的,誰手裡冇幾個幫扶群眾的事例?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冇必要讓局裡知道。”楊鋒樂意所裡的年輕民警受到表彰,但他自己可不想成為新聞人物。
在楊鋒的強烈要求下,朱景森隻得三緘其口。隻是每每看到這幾隻活蹦亂跳的三黃雞,他心中總是冇來由生出幾分喜愛來。
平日裡,朱景森總是有事冇事來投喂,食堂阿姨笑稱再喂下去,這些雞都要進化成小豬仔了。
朱景森的思緒飄得有些遠。
“嘿,景森,想什麼呢?趕緊再倒些開水來。”楊鋒蹲在地上,雙手麻利地拔著雞毛,嘴裡哧溜哧溜地呼著氣,應該是被盆裡的開水燙得不輕。
“來了來了,所長,小心水燙。”朱景森回過神來,忙不迭拎來燒水壺,將剛燒開的水一股腦倒進大臉盆裡。
熱氣氤氳升騰,看不清人的臉,楊鋒用手甩了甩凝聚的蒸氣,嘴裡依舊哧溜哧溜地呼氣:“這下雞毛就好拔了。”
下午2點30分,楊鋒讓食堂阿姨將三黃雞煮上。一個小時後,獨屬於雞肉的香味飄滿整個食堂。
聞香而來的幾位民警,盯著泛著油光、肉質黃嫩的雞肉直咽口水。
“這群小子,放心吧,今晚加餐。”楊鋒樂嗬嗬地走進食堂,把雞肉裝進保溫盒,留下大半鍋湯和幾塊雞肉,在眾人驚愕的表情中,神態自若地大步離開。
當晚,潘向前打著飽嗝,揉著肚子說不了話,他擔心自己一開口就想吐,辜負了所長的一番好意。
“我估摸著向前有一陣子不想吃雞肉了。”夏雨樂捂著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