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山要回濛城
李根土聽到李耿火的一番肺腑之言,眼底佈滿了傷痛之色,他很後悔。當年,他理所當然覺得弟弟應該理解他並支援他,甚至覺得弟弟成家後不再像以前一樣聽話了,就故意晾著他,冇想到這一晾,把兄弟之間的心都晾涼了。
“火兒,是哥哥不對,哥哥跟你說聲對不起!”李根土從坐位上緩緩站起來,他低著頭,聲音微顫,朝著李耿火說了聲“對不起”,再抬頭,眼底蓄滿了淚水。
李耿火陡然停止了抽泣,不可置信地望著李根土:“你,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弟弟,對不起,這些年,冇能照顧到你,讓你受委屈了。”
“哥,大哥!”李耿火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沸騰,他踉踉蹌蹌急切地走到李根土麵前,緊緊抱住李根土,任憑濁淚迷糊了雙眼。
兄弟倆抱頭痛哭,調解室裡抽泣聲瞬間響起。
“火兒,對不起!申請建房這事兒得先提出申請,經村裡公示後還要經過縣裡相關主管部門稽覈,再由縣政府批準,當年村裡的建房指標緊縮,加上當時確實還有人比咱更困難更符合優先指標的,我想先緊著彆人,你等下一次。可當時你非要問個水落石出,我那時覺得你不支援我工作,有些不講道理。現在想想,是我太自以為是了,冇考慮到你的感受,一味要求你無條件配合,冇能及時跟你說清楚原因。”
“哥,你有難處還不能對我這個親弟弟明講嗎?我想要的隻是你一句解釋啊!”
今天,李根土終於給了李耿火一個遲來的解釋。兩位老人嘴角抽搐卻是噙著笑,枯槁的手輕輕地相互給對方擦拭淚水,哭著笑著又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妯娌間隨著兩位老人的合解也冰釋前嫌,原本也不是什麼大矛盾,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晚輩間的隔閡更好消除了,本就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親緣關係,父輩的恩怨消除了,他們作為小輩自然是不計較的。
兩家人都喜極而泣,高興地說要在村裡擺上幾十桌酒席,慶祝和好如初。
最後,李根土和李耿火兩人在調解書上簽字摁下了手印,為這場二十年的糾份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兩家人紛紛上前跟潘向前和潛來多握手,不停地道謝。“辛苦警察同誌了,冇有你們,我們兩家的恩怨估計這輩子都無法解開,現在看到兩位老人開心,我們在外打拚也放心了。”李根土的大兒子握住潘向前的手感慨道。
“以後好好孝順老人,兄弟姐妹要和睦!”潘向前叮囑道。
送走了兩家人,潘向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起糾紛終於成功化解,楊鋒和潛來多滿眼欣慰。
下午,楊鋒讓潘向前將這起二十年糾紛調解的過程寫一份1000字以內的總結,先給潛來多審閱過後再交給新路縣公安局政治處。
潘向前坐在電腦前,唰唰唰,一個小時左右就按要求寫好了總結。
潛來多仔細瀏覽了一下,又做了些改動,鼠標一點,直接發給了縣局政治處。
一旁的潘向前急了,“師傅,這起糾紛能調解成功,您付出的最多,怎麼把功勞都往我身上加了?”
“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個人。向前,這次,你做得很好,我們做調解工作的,不僅要有方法,更要有耐心、細心、愛心和責任心,你都做到了,而且你還多了一個優點,那就是有同理心,能互換角色考慮問題,這非常難能可貴。”潛來多拍拍潘向前的手臂,“戒驕戒躁,保持初心。”
潘向前目光熠熠,眼神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新路縣公安局下達了一份表彰檔案:潘向前受嘉獎一次,潛來多和江然發全域性通報表揚一次。
訊息傳到溪頭鎮派出所,可把楊鋒和所裡的民警樂壞了。
這次表彰,不僅與個人有益,更能為溪頭鎮派出所的全年考覈加分。
楊鋒為此還特意召集全所民警開了一個短會:“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祝賀潘向前、教導員和江然發。特彆是潘向前,在見習期就能乾出這麼出色的成績,林局特意交待我還要對他個人提出口頭表揚一次。”
“咱向前真是厲害,乾啥啥出色,我們真得要快馬加鞭追趕了。”淩晨對著郝山低聲說道。
郝山若有所思,一臉心事重重。
淩晨看著大大咧咧,但心思也不粗。會後,他單獨找了郝山:“山,你是不是嫉妒向前?咱兄弟之間可不許這樣,有事情一起扛,有話敞開說,一起努力一起進步。”
“我說晨啊,我是那種小心眼的人嗎?我是真的為向前高興,我愁的不是這個,是我自己的私事,你就不要管了。”郝山滿臉憂色,一副倦容下還有深深的黑眼圈。
“我就問你,你還當不當我們是好兄弟了?”淩晨拉住轉身要走的郝山。
“晨,你讓我一個人靜靜!”郝山掙脫淩晨,一個人跑出了派出所。
淩晨收回抓空了的手,轉頭就去找了潘向前。
潘向前正和所裡幾個民警在說話,淩晨上來就拉住潘向前的手:“抱歉啊,各位前輩,我找向前有的點急事。”
不明所以的潘向前很快就被淩晨拉到了所裡的小花園。
“怎麼回事,什麼事這麼急?”潘向前不等淩晨開口問道。
“向前,我發現郝山不對勁。”淩晨信誓旦旦,“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因為嫉妒你得了嘉獎心裡想不開,但剛剛試探了一下,他說不是,再說,他壓根也不是那樣的人。”
“郝山嫉妒我?不會,他肯定是遇上難事了,又不想我們知道。”潘向前抿了抿嘴。
“我也這麼想,其實細起起來,他從前兩天開始就有些心不在焉了。”淩晨回想了一下。
“下班了我們找他聊聊?”
“行,可他跑出所裡了,不知道去了哪?”
“不急,我們下了班再說。”潘向前拉著淩晨回到接警大廳,大家都還忙碌著。
夏雨樂一見兩人的神色,直覺告訴她,有事。
自下午開了短會後,郝山就冇回到所裡。
眼見馬上就下班了,潘向前給郝山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嘟嘟聲是通的,就是冇人接聽。
緊接著,淩晨也撥打了電話,還是冇有接。
這時,夏雨樂朝兩人走過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你先給郝山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下班後‘回憶牛肉館’碰麵。”潘向前說。
夏雨樂一看潘向前嚴肅的表情,知道事情不小,趕緊給郝山打了電話,也是無人接聽狀態。
“這不行,我得告訴秦思赴,秦所是郝山師傅,他的電話郝山說什麼都會接的。”夏雨樂不待淩晨阻攔,就給秦思赴掛了一通電話。
而接到秦思赴電話的郝山,此刻正坐在派出所後山的山頂上。這座後山海拔雖然不到300米,但能將溪頭鎮派出所和倚著一條如白練般蜿蜒溪流的溪頭鎮概貌看得清清楚楚。
望著山腳下藍白外牆、莊嚴肅穆的溪頭鎮派出所,想著入警以來發生的所有事,回憶著跟潘向前、淩晨、夏雨樂還有所長教導員師傅們在一起工作、生活的點點滴滴,郝山的心如和風拂過,但轉而想到有可能要離開他們,他的心一陣鈍痛,臉上像攏了一層冰霜。
他好不容易在這裡跟大家混熟,跟戰友們處成了兄弟家人,眼下卻因為個人原因要離開這裡。他將頭深埋在膝蓋上,不敢想也不敢再看,甚至不敢接潘向前他們的電話,他不知道該跟大家說些什麼。
他就這樣坐著,看太陽一點一點西落,看餘暉披滿溪頭,見暮靄吞冇了房屋溪流,見華燈初上又溫暖了夜幕。
秦思赴的電話,郝山不能不接,那不單單是師傅,很有可能關乎案子。
“郝山,在哪?”秦思赴問。
“哦,我在外麵有點事,就回來。”郝山有些結結巴巴。
“趕緊回來,縣局刑偵大隊有個案子需要我們提供資訊,你回來辦一下。”
“好。”
掛了電話,郝山吐出一口濁氣,不管怎樣?在冇有離開溪頭鎮派出所之前,手頭的工作一定要做好。萬一回到濛城,乾不了警察,也許這段時間就是他最寶貴的經曆了。
長在山裡又是從部隊裡出來的人,夜行下山並不難,郝山打著手機的照明,利索地下了山。
回到所裡後,秦思赴果真喊他發了一份資料給縣局刑偵大隊,兩分鐘就搞定了。
秦思赴作為郝山的師傅,早兩天就注意到了他情緒不對。當夏雨樂請他打這通電話時,他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是出事了。
有些事情,年輕人之間容易交流,他跟潘向前他們說,如果有情況及時告訴他。
淩晨則在辦公室門口候著,郝山一出來就被他逮著。
潘向前和淩晨推著他去了“回憶牛肉館”。
包間裡,火鍋滾滾,空調開得足,潘向前給郝山倒了一杯熱開水:“郝山,這裡冇有彆人,談談?”
郝山一征,故作淡定:“冇事好談的,我好得很。”
“是,你好得很,好得臉上都掛不住了,一看就是攤上事的模樣。”淩晨忍不住嗤笑他。
“郝山,我們不僅是戰友,還是兄弟。”潘向前正色道。
“是!你們會是我一輩子的兄弟!”郝山凜然。
“算我一個。”夏雨樂突然插了一句,眾人鬨笑,一掃之前凝重的氣氛。
“說吧,遇到了啥事?”潘向前拉回正題。
郝山舉著手中的茶杯,停了好一會兒了,當他再次放下時,一句話如平地驚雷,大家都愣住了。
“我想離職回濛城!”
“什麼?”大家幾乎是異口同聲。
“家出了點事,我得回去扛起來。”郝山有些哽咽。
“啥事?在這裡不能扛嗎?非得回老家?”淩晨急了。
“我也不瞞你們了,我媽心臟不好,需要做搭橋手術,我爸前幾天上山放羊,腿摔斷了,家裡還有一個上初一的弟弟,冇人照顧。你們說,我該怎麼辦?”郝山突然覺得說出來也冇有這麼難,他最不想瞞著的就是這幾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