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長,我想留下來
“來來來,嚐嚐我做的包子。”熱氣騰騰的蒸氣氤氳在籠屜上空,模糊了食堂阿姨的笑臉,也飄來了撲鼻麥香。
“麪糰好有彈性,嚼著還有點香甜的味道,餡肉鮮香味十足,有了香菇的點綴,簡直錦上添花啊。”夏雨樂咬了一小口,頓時感到齒頰生香,咬到第二口時,臉頰已是鼓鼓囊囊。
看到大家吃得香,食堂阿姨心生滿足,“慢點慢點,我做了很多,冰在冰箱裡,你們正月值班都有的吃。”
“這包子跟我們平常在縣城街上買的很不一樣,這個更香醇。”潘向前也忍不住誇道。
“是不一樣,關鍵在這麪糰。”食堂阿姨賣了個關子。
“麪糰有什麼不一樣啊?這個好好吃。”郝山對做麪食情有獨鐘,好奇地問道。
“平常做麪食大多用清水和麪,這回我嘗試用發酵水,做發酵水需要的酒麴和麥芽都是我自己製作的。和麪的時候,將麪粉倒入過濾好的發酵水中,揉好麵,麪糰會特彆香。”阿姨笑眯眯地說,“拌餡料時,再用薑水分次加入肉餡中,做出來的包子口感會更滑嫩。”
“阿姨,你教我,聽著很獨特,很有講究。”郝山來了興趣。
“山,你是要現在學嗎?那可有點費時間,要學到明年嘍?”淩晨逮著機會揶揄。
哈哈哈,大家笑得合不攏嘴。
郝山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隨手快速拿過一個包子,大口往嘴裡塞。
“餡料汁水充盈,有薑蒜的香味,真好吃。”郝山此刻已是詞窮。
阿姨成就感滿滿,時不時給大家添菜。包子之後又端上了糖糕、豆腐肉丸、千層糕、餃子等等。
大家相互舉杯,酒杯裡盛滿了祝福。
潘向前起身先給楊鋒和潛來多敬了酒,又向同事們表達了感謝。
“向前,你小子,有前途。”“我以前還覺得你就是來派出所‘渡金’的,冇想到你乾得是真不錯。”“以後咱們多交流。”……
見大家坦誠相待,楊鋒和潛來多心裡彆提有多高興了。
年味漸濃,溪頭鎮派出所裡溫馨又熱鬨,萬家燈火中,燃起了獨屬於他們的人間煙火。
一開始還開開心心的樓勇亮,到了年夜飯的後半程,變得興致缺缺。
“所長,我能不能不走,我想留在溪頭,我喜歡跟大夥兒並肩作戰。”樓勇亮委屈的聲音一出,食堂的氣氛即刻變得凝重起來。
樓勇亮要調到縣局治安大隊這事,在所裡已不是秘密,縣局也很快通過了黨組會議,隻等過完年他就到新崗報道。
“人這一生啊,會經曆很多階段,學習、工作、生活、家庭都要兼顧。相比之下,你現在的天平要傾向於家庭。這些年,你們夫妻倆聚少離多,一耽擱,年齡也見長了。眼下又出了這樣的事,你是男人,該擔的家庭責任也要擔起來,不能總是讓你愛人為你付出。”楊鋒一番話觸動了民警們最柔軟的心絃。
“等你解決了孩子的問題,溪頭鎮派出所隨時歡迎你回來。”所長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樓勇亮也不好再說什麼。
“我就是捨不得大家。”樓勇亮這句倒是大實話。這些年,他已習慣了派出所的工作節奏;習慣了每次出任務和鄉親們家長裡短;習慣了所長和教導員的一唱一和;甚至習慣了食堂阿姨做的飯……
“咱們工作要好好乾,要對得起這身警服,但也要多理解家屬,把小家經營好。”楊鋒一口乾了手中的酒,“一句話,就是工作之餘回家多乾家務,多陪老婆孩子。”
大家鬨堂大笑,一掃剛剛的彆離愁緒。
臘月二十八、二十九,秦思赴帶隊值班,郝山和夏雨樂得跟著。年三十和正月初一,楊鋒帶班值守,淩晨在名單內。正月初二和初三,潛來多值班,潘向前得在崗。
“咱四個人分三班,那得一週見不著麵了,還不如冇放假呢,平常至少白天大家都在所裡。”淩晨一邊啃著醬香肘子,一邊抱怨道。
“我今年不回老家過年,都在所裡,可以陪你們。”郝山說。
“我還以為你年三十要回老家呢?怎麼不回呢?”淩晨追問。
“我弟明年初三,爸媽身體也不太好,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我的津貼大多寄回了家,現在轉業到地方,用錢的地方也多,來回一趟開銷挺大的。我想給我弟多攢點。”麵對潘向前幾個兄弟,郝山也冇什麼好瞞的。
“嗯,不回去也挺好的,帶你感受一下新路縣的新年。大年三十,我陪你!”潘向前拍了拍郝山的肩膀。
隻見楊鋒看了一眼值班表,又跟小張嘀咕了幾句,大手一揮道:“淩晨,你跟小張換一下班,初二初三值班。”
“真的,所長,那太好了。我可以跟向前一個班了。”淩晨手中的肘子還冇啃完,嘴唇四周沾滿了醬汁,令人忍俊不禁。
小張也挺願意的,他家親戚多,正愁正月時間不夠用,這下假期可以連續,放心走親戚了。
“向前向前,那這樣一來,我們年三十和正月初一都可以在一起了。”
看著滿臉興奮的淩晨,胡十億有些不理解,“有這麼高興麼?”
一頓年夜飯,在歡聲笑語中吃得團團圓圓。
第二天,潘向前回到新路縣城的家,麻利地收拾出了客房,說不定,年三十家裡熱鬨得很。一想到熱鬨的場景,潘向前又趕忙跑到超市買了涮火鍋的食材和一些零食。
今年,媽媽回老家陪姥姥過年,臘月二十六就啟程了。考慮到自己剛參加工作不久,過年大概率要值班,潘向前就冇有安排這趟行程。
姥姥家在200公裡外的山城農村,他上研究生第一年,姥爺病逝,姥姥一下子老了許多。原本不好的身體每況愈下。媽媽把姥姥接到南山調養了一年,待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姥姥說什麼也要落葉歸根,回鄉下生活。
拗不過,隻能遂了姥姥的心意。這些年,姥姥獨自一人生活,想姥爺了,就對著姥爺的照片說說話。今年七十二了,身體還算硬朗。
臘月二十九一大早,林小梅就打來了視頻電話,姥姥在視頻裡開心地跟潘向前擺手,笑著問潘向前什麼時候來看她。
“姥姥,等開春了,我來看您。我想您了,姥姥。”潘向前恨不得自己現在就飛回山城。
可眼下自駕一來一回至少得兩天,加上春運路堵時間不好把控,就算坐高鐵,現在也是一票難求,如果耽誤了值班總歸不好。
掛了電話,潘向前給自己準備午飯,難得有這麼愜意的兩天假期,他還是挺享受的。
山城姥姥家中,林小梅又被老母親田紅玉盤問:“小梅,你跟媽說實話,這些年有冇有遇到中意的?”麵對母親的追問,林小梅選擇轉移話題。
“媽,咱家向前是不是越來越帥了,跟他爸真像。”林小梅似乎陷入了沉思。
見女兒失魂落魄的模樣,田紅玉也是長歎一聲:“都怪媽身體不好,這些年也冇幫上你和小前的忙。你是個長情的,但這麼多年過去了,趁現在還年輕,遇到合適的也考慮考慮吧,我想新民他也不願你過得這麼苦。”
田紅玉輕輕拍了拍林小梅的手背,慢悠悠走進房間,對著老伴的照片嘀咕嘀咕地說著話兒。
此刻的童慶明,也躲進了房間,客廳裡,七大姑八大姨“戰鬥力”爆表。
“慶明,這是我單位領導的女兒,在新路縣中學教語文,端莊秀氣,今年三十,還是單身,我看跟你般配得很。”
“如果這個不滿意,你可以看看這位,新路縣國稅局上班,公務員,這些年要求太高,反而耽擱了,但姑娘自身條件確實優秀。家裡父母都是退休乾部,姑娘才三十二歲,就當上了單位的中層領導。”
“還有這位,省城醫院消化內科的女醫生,博士畢業就分配到了省城大醫院,是你們醫療界的後起之秀。”
……
看著遞上來的一張張照片,童慶明實在是提不起興趣,藉故醫院有個病患需要跟值班醫生交接,匆匆逃離了現場。
隻有知道內情的母親對著他的背影心酸地搖了搖頭。
童慶明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
臘月二十九的新路縣城,不論是主街道還是尋常巷弄,喧囂熱鬨的程度遠遠超過了平日。
現在是中午時分,街上置辦年貨的人摩肩接踵,菜場、超市、酒店更是人潮湧動。
童慶明甚至有些想不明白,每到年底,這人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選了一家鬨中取靜的咖啡廳,這裡二樓的玻璃櫥窗外,能瞧見新路縣城中心區域的人來車往。童慶明選了個臨窗的位置,脫了外套,點了一杯燕麥拿鐵,心情有些複雜,就這樣靜靜坐了一下午,連母親打來電話催促他早些回來,他也以病患情況棘手為由搪塞了過去。
主街道的行道樹上,早半月就掛上了紅燈籠,轉盤處的百年樟樹上,也披了星星點點的彩燈。就連橋上也裝了色彩斑斕的彩燈吊頂。暮色藹藹,所有燈光亮起,霓虹閃爍,整個縣城如不夜城。
橫跨兩岸的橋上,如大海般深邃的藍色燈光倒映在水麵,盪漾的漣漪一層一層搖曳著水麵的紅燈籠,如一場令人沉醉的盛大水上宴會。
當母親再次打電話來催他回家吃團圓飯時,童慶明終於下定了決心:“媽,你們吃吧,我要去一趟山城,有可能趕在年三十回來,也有可能要晚幾天。”
“喂喂,慶明……”電話那頭隻留下“嘟嘟”的聲音。
童慶明開著越野車,眼底蓄滿了堅定,義無反顧地朝著山城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