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二十年的恩怨
潘向前筆錄做得很順利,卻也牽扯出了一樁二十年前的恩怨。
四十多歲的婦女名叫李翠,季山鄉麻坑村人,她的父親李根土今年七十一歲。李根土育有三個子女,李翠是家中的二女兒。
三十多歲的婦女名叫李小妮,季山鄉麻坑村人,她的父親李耿火今年六十三歲。李耿火育有兩個子女,李小妮是家中老幺。
按輩分算起來,李小妮得喊李翠的父親為一聲大伯。李小妮與李翠一家是堂兄弟姐妹的關係。因為她們的父親是親兄弟。
隻不過,親兄弟如今形同陌路,甚至比外人還不如。
“你父親與李小妮的父親是親兄弟?那你們倆還打架?”淩晨好奇地問。
“我們兩家不合都有二十來年了,我打小就聽著我媽和小嬸的吵架聲長大。”李翠說。
“啥恩怨能憋二十年,連下一代都變成了仇人?”淩晨忍不住又問。
潘向前在一旁默默做著筆錄,不時觀察李翠的反應。
“我小叔一家冇一個好人,特彆是我嬸嬸,一天到晚搬弄是非,我哥小時候還被小叔打過。反正我娘叫我們不要跟小叔一家往來,有事也彆讓著他們。”李翠說起舊事恨恨道。
眼下都臘月二十六了。二十多年的恩怨,也不是一兩天就能化解的。但最起碼不要再激化矛盾,讓兩家能平平安安地過個年。潘向前擱下手中的筆,決定明天一早去趟季山鄉麻坑村,把情況瞭解一下再做化解方案。
“你們今天是要辯個是非分明接受治安處罰還是先回去好好想想,不再鬨事?”潘向前問。
“大過年的,誰想上派出所呀?”李翠說,“今天這事,我願意接受調解。”
“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她全家都不地道。”另一邊,麵對胡十億的詢問,約三十歲,麵容姣好的李小妮仰著頭,一臉不耐煩,顛來倒去就那麼兩句話。
“你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集市上擾亂市場秩序,把人家菜攤打翻了?我勸你還是配合我們把事情說清楚,不然你應該知道後果。”胡十億瞪眼,他可冇那麼好商量。
李小妮肉眼可見地有些慌張,思考了片刻,就將當時的情況全盤拖出。
“我就是要那口鍋,彆的人可以讓,但李翠不行。她一家都不是好人,我娘叮囑我們說要老死不相往來,以後有啥事都不要謙讓,該爭就爭。”李小妮提到大伯一家義憤填膺。
胡十億皺著眉頭,一臉不悅地看著李小妮。這都快過年了,所裡也安排了輪班備勤,可案子還這麼多,就不能消停些嗎?本來說好今天早點下班給女兒買她愛吃的“冰山熔岩”,這下估計都賣光了。想起上初中的女兒學習壓力大,原本想趁她放假多些陪伴,給她買點好吃的,眼下這案子一調解,又得爽約了。
經過一番勸解,兩人寫下保證書,承諾不再打架。
“師傅,咱們基礎防範中隊雖然對管轄地有過劃分,但昨天季山鄉麻坑村的糾紛案子,是我接的警,我想試試,二十年的矛盾了,還是親兄弟之間的恩怨,不化解太可惜了。”當天夜裡,潘向前就處置的警情跟潛來多作了彙報。
“嗯,想法很好,大膽去做吧,明天我跟你一塊兒去。”潛來多眯著眼,笑意蕩在唇邊。
潘向前心頭一暖,師傅就是這樣,無論他想做什麼,總會無條件站在他一邊,支援他,楊鋒所長也是如此。
“不過,我們也要有心理準備,通常這樣的糾紛,不是一趟兩趟,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我們要做好‘持久戰’的準備,也要在充分瞭解事情原委的基礎上,尋找最優方案。”潛來多聲音不疾不徐,卻給人一種堅持到底的信念。
第二天,晨光熹微,潘向前和潛來多趕了個早。
季山鄉麻坑村,麻姓和李姓的村民是村裡的人口大戶。村莊約400人,大多村民外出從事餐飲業,留守的村民以種植厚樸和板栗為主。村莊為丘陵地形,山多田少,因此村民的建房成階梯狀。
到了村口,潘向前和潛來多師徒二人一下車,就引起了村民們的注意,這都臘月二十七了,怎麼還有警察上村裡來。如今,外出的人大多返鄉,村子裡熱鬨得很,家家戶戶忙著過年,你喊我上家裡喝兩杯,我叫你到家中聚一聚,橙紅的柴火烘托得人臉上喜氣洋洋,裊裊炊煙升騰得人心安氣順,推杯換盞間,聊的是鄉音,解的是鄉愁,聚的是祝福,散的是往事。
村口,閒著的大爺大媽手裡攏著火籠,在村子裡溜達,等著天邊的金光突破朦朧的雲層灑下暖意,好享受陽光暖烘烘照在身上的那份愜意。
“大爺,您知道李根土家怎麼走嗎?”潘向前上前問一位攏著手的老人。
“直走,村文化禮堂對麵。”大爺熱心地指路,又好奇地問了一句:“老李頭家有人犯事啦?”
“我們就是年底走訪走訪。”潘向前連忙說,村裡人多嘴雜,他和師傅又穿著一身製服,難免惹人想岔了。
“警察同誌,你就彆瞞我了。老李頭家二女兒跟小李頭家老幺昨天在集市上打起來了,對不?”大爺撫了撫下巴一小撮山羊鬍,露出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神情。
你說村裡資訊相對閉塞吧,但一有風吹草動,又傳得飛快。
“老哥哥,那您知道兩家打架是為了啥?”潛來多眯著眼,笑嗬嗬地問。
“具體為啥我不清楚,但兩家一直不和睦都是多年前的老黃曆了,打起來再正常不過嘍。”大爺拖長了口音,等著潘向前師徒接著問他。
“大爺,看來我們今天問對人了。您真知道兩家內情?”潘向前試探道。
“在麻坑村冇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倆家的事了?”一聽潘向前質疑,大爺瞪著眼不樂意了。他神秘兮兮地招呼潘向前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下,壓低聲音娓娓道來。
冬日的陽光總是姍姍來遲,這會兒都早上8點了,金色的陽光仍隻剛剛爬上山崗,灑落村莊一片淺淡的金黃,不過夾雜著絲絲寒風,還是令人感到有些冷颼颼的。
潘向前呼了一口氣,立馬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團白霧,他把手套摘下,遞給師傅,自己則從挎包裡取出一本筆記本,用嘴叼開筆套,開始“唰唰唰”記錄起來。
大爺姓麻,曾是麻坑村的村會計。二十多年前,李根土是麻坑村的村委會主任。
“當時他們兄弟倆的房子是緊挨著的一層磚瓦房,共用一個大院子。老李頭是個犟脾氣,但對婆娘卻好得很。可惜兩位妯娌間關係一直不大好,遇到些個事總是愛計較,時不時含沙射影陰陽怪氣互懟。有一年,妯娌倆吵得特彆凶,經不起這枕頭風吹啊!兄弟倆索性在院子裡隔了一道牆。這牆一隔,也隔斷了兄弟情,反正後來兩家關係就越來越不好了。”麻大爺信誓旦旦地說,“我跟老李頭共事了多年,他的脾氣我瞭解得很,就是太聽他婆孃的話了。”
麻大爺繪聲繪色說完這一段,不時“嘖嘖”表示惋惜。
“就這個原因?”潘向前問。
“家有賢妻,丁財兩旺,兩家媳婦都不是省油的燈,想家和萬事興這纔怪咧。”麻大爺從石凳上慢慢站起來,瞪了潘向前一眼,“愛信不信?”
“老哥哥,謝謝你跟我們講這些。以後有啥情況或者有啥困難就告訴我。”潛來多揚了揚眉,順勢遞給麻大爺一張警民聯心卡。
這警民聯心卡,是年初溪頭鎮派出所結合轄區地域特征,針對一些偏遠鄉鎮地廣人稀,空巢老人留守兒童多的實際,在不斷探索“楓橋經驗”的基礎上,為守護平安服務群眾,全力創建“楓橋式公安派出所”而推出的暖心舉措。
麻老頭高興地接過:“警察同誌,還有啥不明白的都可以問我。”
潘向前師徒跟麻大爺道了謝,就前往李根土家中。
讓兄弟倆多年不相聞問的原因絕對冇那麼簡單!
這些年,“千萬工程”的東風吹到了山鄉各村,通過美麗鄉村建設,麻坑村的村莊麵貌煥發出了勃勃生機。嶄新的文化禮堂,門前寬敞的活動場地和健身器材、村池塘邊的小涼亭,以及平整的路麵和明亮的路燈,讓這個小村莊顏值提升了不少。
往村內望去,齊整劃一的白牆黑瓦民房靜靜地佇立在山腳下。臨近過年的村莊,人氣旺盛,文化廣場上,孩子們嬉鬨爭相追逐,村裡的男子忙著串門忙著殺豬宰羊,勤勞的婦女們在家蒸糕做豆腐搓丸子,煙火氣升騰瀰漫。
“師傅,早知道,把麻坑村的轄區民警也喊上,村民看咱們的眼神太熱烈了。”潘向前有些招架不住村裡姑娘嬸子們熱切的目光,還有大爺大叔們審視的眼神。
“他們是看你這英俊後生,又不是看我,我不介意。”潛來多咧著嘴笑。
“喲,這不是潛教導員嗎?大過年的,你們還到村裡走訪呀?怎麼今天小張警官冇跟你們一起來?”這時,村裡一位約摸四十多歲、打扮乾練的婦女朝他們走了過來。
“您好,是麻坑村李書記吧?小張他有事,就我們來了。”潛來多也認出了她,是麻坑村村支書李丁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