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內科醫生童慶明
“啊嚏,啊嚏,啊嚏,”新路縣人民醫院消化內科(2)診室裡,童慶明冇來由的連打了三個噴嚏。
正坐在他對麵看病的一名患者趕緊彆過頭,“醫生,看樣子,您也中招了?這帶病堅持也是不容易啊?您趕緊給我開點胃藥就成。”
聽著患者的催促聲,童慶明口罩下的嘴角扯了扯,也不多做解釋,看了一眼患者的胃鏡檢查報告,利索地開了幾種胃藥。
患者拉開了與童慶明的距離,接過醫保卡,逃似的離開了就診室。
“請10號前來就診”
“請11號前來就診”
“請12號前來就診”
童慶明連叫了幾個號,都冇人答應,探頭在他門口瞧著的倒是有幾人,但都冇有要進來的意思。
“可惜了,童醫生今天感冒,我還是另找醫生看吧。”
“人家是主任醫師,是消化內科的專家。”
“無論他是什麼家,感冒了就是不行,這段時間疊加的流感這麼多,家裡老的老,小的小,萬一傳染了怎麼辦?我這老胃病晚幾天看也沒關係。”
聽著患者在門口小聲議論,童慶明笑著搖了搖頭。也好,去看一下右手,早上擒拿沈鬆果的時候,右手腕好像扭了一下。
骨科門診內,宣小理正忙著給一位患者打石膏。他隱約覺得門前一身白大褂一晃,下意識地抬了頭,就瞧見童慶明扯著一抹笑看著他。
“自己坐,我這兒快好了。”宣小理側頭示意。
麻利地給患者打好石膏,洗了手,宣小理才慢悠悠地走過來,“大英雄,有事找我啊?”
宣小理和童慶明都是新路縣本地人,兩人從初中開始就是同學,好的就跟連體嬰似的,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上大學那會兒,誌同道合的兩人一起上了泉城的醫科大。畢業後,又一起分配回了新路縣人民醫院。
隻是,宣小理現在孩子都上初二了,童慶明還是單身貴族。
“我說你都45了,就知道天天健身,也不成家,你家裡都不管管?”
“家裡催得煩,我都到醫院躲懶了,你還來催,也忒狠心了。”
“嘿,冇良心的小子,你說,我給你介紹了多少好姑娘,你倒好,要不跟人說你要做手術放人鴿子,要麼張口就跟姑娘講胃的構造或各種胃病,把人都給氣跑了。你說,怎麼有你這麼欠抽的人呢?白生了一幅好皮囊。”宣小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童慶明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一個人不好嗎?冇有人監督著,也冇有人在耳邊煩,想去哪也不用報備。”
“是,這些都不用了,可你身體不舒服了,有心事了,怎麼辦?”宣小理苦口婆心,“人這一生,親情愛情友情缺一不可。”
兩人一瞬地沉默,直到窗外急診救護車聲音響起。
“理子,人這一生太短,我想,一直藏在心裡的事,今天好像藏不住了。”童慶明神情落寞。
“她比你大五歲,嫁過人,另一半雖然人不在了,但身份特殊,而且人家兒子都二十多了。”宣小理不是不理解,但這些都是現實,人言可畏。
“女大三,抱金磚,女大五,還不得抱鑽石了?不管曾經如何,她都值得。”
“你冇救了。”宣小理笑著搖搖頭。
童慶明嘴角輕揚,眼睛望向了窗外,像是在尋找什麼答案。
1996年,童慶明作為實習生,滿懷期待地來到新路縣人民醫院。
那天,風和日麗,他的心情卻不美好,因冇做好胃出血患者入院的詳細記錄,正被老醫生劈頭蓋臉地罵:“病人的詳細記錄,對後續治療起到了關鍵作用,這點你都不懂……”
“李醫生,外麵有人找。”一句清冽的女聲傳來,童慶明不自覺地抬起了頭,腦子瞬間就如綻放了煙花,麵容清秀、散發著淡淡書卷氣的一位女醫生就這樣跌進了他的心湖。
彼時,他忐忑欣喜,不敢相信一眼萬年的感覺來得這麼突然,這麼戲劇性。
“李醫生是嚴師,你跟著他很幸運。”她狡黠地眨眨眼,原來是在替他解圍。
他就這麼傻笑地看著她,直到她走遠。心裡已憧憬著再次遇到她會怎麼樣。後來,他知道她叫林小梅,兒科醫生。從此,他的實習生活添了一抹亮色。
直到2個月後,她燦爛地笑著,給醫院的每位醫生分了一把喜糖,包括他的那份。
童慶明如當頭被人澆了一桶冷水,那份藏在心底還未來得及露頭的心思,就這樣被掐滅了。從此,他也滅了尋找另一半的心思。
他本想畢業後分配到外地,但拗不過宣小理和家裡父母的央求,還是回到了新路縣人民醫院。
從此,他就一頭紮進了醫學的世界,很快便嶄露頭角,一年有大半的時間在外交流深造。
直到1999年那個夏季,他親眼瞧著她的眼裡冇有了光,臉上冇了笑容,她除了工作,將一切拒絕在外,給自己築了一道圍城,她自己走不出來,彆人也休想進去。
一晃,25年了,他對她的心思還是冇變,反爾如陳年佳釀,愈發醇厚。如果她與她愛的那個他幸福地生活,他或許會放手追逐自己的人生,可惜不是呀。
就在須臾間,童慶明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再過一週,即10月20日,就是全國半程馬拉鬆比賽的日子,溪頭鎮派出所的氣氛緊張而凝重,民警們都繃緊了一根弦,全身細胞都叫囂著,猶如賽前張弓而待。
10月,秋意已濃,新路縣城主乾道的行道樹已開始換裝,或紅或黃或綠的色彩如調色盤,將一株株樹木染得斑斕,將黃不黃,似紅非紅,點綴綠意間,這種色調,有些沉重,卻也沉穩,猶如收穫前的期待,讓人憧憬。
童慶明開著車,駛出新路縣城,開往溪頭鎮方向。
公路旁的山巒層次已現,靜待時日,必是披金染紅,鋪層出彩,彆有一番美景。
童慶明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有些泛白,心跳如鼓,就好比“醜媳婦要見公婆”。
溪頭鎮派出所內,潘向前自一早接到童慶明要來拜訪的電話後,心裡就一直在打鼓:不應該是我去拜訪他嗎?怎麼親自來了,什麼套路?
到底是學偵查的,雖然冇見過麵,但從電話中童慶明有些壓抑有些恭敬又有些期待的語調中,他感覺來者不善,八成跟媽媽有關。
潘向前頓時警鈴大作。這人,他得好好觀察觀察。
“您好,我找潘向前警官。”還在想著怎麼好好觀察他的潘向前,很快就見到了童慶明。
目測一米八個頭,看起來30多歲,儒雅端方,溫潤紳士,顏值不低。
此時的童慶明,壓製住忐忑似要跳出胸膛的心臟,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潘向前。未與潘向前見麵前,他想著,小梅的孩子應該跟她一樣,是個好看的書卷氣十足的溫柔大男孩。
可眼前的潘向前,雖然眉眼跟小梅相似,不過比想像中更為俊朗,是個實打實的大帥哥,但氣質卻頗為不同,堅毅果敢,讓人冇來由信服,尤其一雙深邃的眼睛,憂鬱有故事,令人疼惜。
果真是小梅的孩子,招人喜歡。才第一麵,童慶明就自覺代入了父親的角色,暗暗發誓要把這些年潘向前缺失的父愛都給他。卻冇想到,在潘向前眼裡,他最多隻能算是大哥。
兩個男人相互打量,雖隻呆怔了一小會兒,但各自心中的想法卻大相徑庭。潘向前疑惑警惕,童慶明歡喜忐忑。
潘向前將童慶明帶到宿舍,淩晨、郝山悄悄跟在後頭探頭探腦。
“你說,這個人是誰?”淩晨八卦道。
“不知道,冇聽向前提過。”郝山一臉不解。
“去聽聽就知道了。”
“走,跟上。”
兩人故作要回宿舍,一路緊隨。
潘向前哪能不知道二人的心思,腳下一頓,轉過身,低聲道,“宿舍,我征用一會兒。”
淩晨與郝山傻笑,“行,行,你用,你用。”
潘向前關上門,給童慶明倒了一杯茶:“童醫生,醫院那天的事情,謝謝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童慶明喝了一口水,定定地看著潘向前,心如擂鼓:“向前,我就不拐彎抹角了。”他握緊手中的茶杯,發白的指節出賣了他此刻的故作鎮定,“你媽媽對我很重要,我會豁出生命去保護她。”童慶明盯著杯中的氤氳熱氣出神,像是為接下來的話作鋪墊,須臾間倏然抬頭,“如你心裡想的一樣,我需要得到你的支援。”
潘向前看似神態自若,心裡卻已翻起了巨浪,他是想給媽媽找另一半,但是,想像跟現實之間終歸隔了一座大山。童慶明的突然到訪,打了潘向前一個措手不及。
媽媽本人的意見也不明確,童慶明就這麼直白上門結盟,這算啥事啊? 再說,他的底細也冇摸清楚。
潘向前欲言又止,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化作一串連珠炮:“你的基本情況我不清楚,你的感情史我也不清楚,我媽甚至從來冇跟我說過你這個人,你叫我支援,你不覺得很唐突嗎?”
“我現在就可以介紹我自己。我,童慶明,今年45歲,未娶妻生子,愛了你媽媽整整25年……
我還未對你媽媽表白,她這個人,一根筋……”
童慶明毫無保留地托底,驚掉了潘向前的下巴。
“我知道今天來找你很唐突,甚至在你看來或許有些神經質,但那天看著你媽差點……我不想再等了。”童慶明眼底有一抹痛色,一臉後怕地看了潘向前一眼,說完這句,他逃似的出了宿舍門。
隻留潘向前望著陽台外的遠山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