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矛調(3)
郝山這邊,筆錄做得不太順利,好在經過耐心地勸解,老譚終於道出了遲遲不還錢的緣由。
“我娘得了胰腺癌,醫生說這種病隱蔽性強,一經查出,大多已是中晚期。我娘辛苦拉扯我長大,兄弟幾個,就隻有我出來乾活掙點錢,我不管她,我娘還有活路嗎?”老譚一個大漢,此刻眼淚也是撲簌撲簌不要錢似地往下掉,“醫院就是個無底洞,再多的錢也能砸進去。”
“今天本來是要上醫院看我孃的,我娘還等著我交住院費呢?”老譚說。
“那你怎麼跟老王打起來了?”
“前些天請假落下好多活,今天公司有批貨急著打包,晚上可能還要趕工。我們是記件薪酬,我尋思著先多乾點好去看我娘,剩下的活等晚上加班再做,這樣多少也能掙上幾塊。
等我歇手想去醫院時,老王逮到我,張口就叫我還錢。離一個月還錢期限確實是超過了一週,可公司這麼多人,老王也太不給麵子了,我一著急,就跟他吵了起來,後來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了。”老譚嚅嚅道。
“你娘現在什麼情況?什麼時候動手術?”郝山問。
“我娘身體底子太差,醫生說真要做手術也還要先調理好身體,現在都靠貴的藥物吊著。有啥辦法呢?我隻想讓我娘少遭些罪。”老譚這些天緊繃的神情終於有了傾訴的出口,忍不住嚎啕大哭。
如果惡意不還欠款按規處理就得了,關鍵是,人家事出有因,是真還不起。
好在兩個人都有調解的意願,做好後筆錄,就讓他們先回去了。
老譚剛趕到醫院,就看到老母親非要出院的著急模樣,他急慌忙慌地上前勸阻:“娘,您這是乾啥?咱不能出院。”
老母親一抬眼,就愣住了:“譚兒啊,你臉上的淤青是怎麼回事,還有手臂上的劃痕,跟人打架了?”她試探地問,“咱可不能跟人動粗,得講道理。”
老人今年70多歲,除了這次生病到新路縣,出大山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雖然是山裡人,但為人實在,她希望老譚與人為善,正直做人。
“娘,哪能呢?我這不是著急,在路上摔了一跤耽誤了嗎?”老譚隱瞞道。
“你就彆騙人了,打小,你一說謊,眼睛就不由自在地到處飄。”
“娘,真是瞞不過你,摔了一跤是真的,但我來晚了是因為今天公司趕工,我們是記件,就是你乾得多,錢就拿得多,我想多掙點。”老譚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我兒因為娘遭罪嘍!”老人老淚縱橫,一下一下輕輕摸著老譚的腦袋。
“娘,我有的是力氣,您隻管聽醫生的,彆的都不要操心。”老譚寬慰道。
隨後,老譚又去找了主治醫生,知道孃的身體調理得不錯,心裡一陣寬慰,可昂貴的醫療費又令他崩潰。
“老譚,你的情況我們也有所瞭解,一些能減免的費用我們醫院也都給你減免了,可是缺口實在太大。醫療費真不能再拖了。實在不行的話,你不妨求助一下媒體?”想起剛剛醫生說的這番話,老譚不知如何是好。
求助媒體管用嗎?上哪個媒體求助呢?能捐到多少錢?如果真捐到了錢,會不會像有的新聞上報道的那樣,被人質疑錢的用途呢?
老譚不敢想,實在是不想再欠太多的人情,要不跟車間主任說說,能不能預支半年的工資?會不會也行不通?
老譚坐在醫院的綠化道上,想了一堆事,想起孃的病,想起跟老王打架,想起老家的種種,心裡亂得很,悶頭哭了好一陣,纔回老母親的病房。
回到公司後,老譚硬著頭皮找到了打包車間主任老徐,“主任,跟你商量個事,能不能預支我幾個月工資?”老譚儘量放低姿態,嘴唇哆嗦,緊擰的眉心,似乎將五官都要皺到一塊了。
老徐跟老譚年紀相差不大,都是50多歲,這個年齡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是家中的頂梁柱。
“老譚,這事我做不了主,但我會將你的情況反饋給公司工會,你先安心工作吧。”老徐冇有把話回絕,他是真心想幫老譚。
說實話,老譚和老王這批從窮山溝裡出來打工的外地人,為人踏實,乾活從不叫苦,工作效率也高,除了年紀大點,乾起活來還真是冇得挑,他也願意幫他們一把,誰還冇個難的時候。
第二天上午,天氣晴朗,老王和老譚如約前往溪頭鎮派出所進行調解。雖然天朗氣清,可兩人的心情卻有些煩悶。
一路上,秋風吹起樹葉打著旋兒飄落在地,滿地金黃。老譚想著,如果人的煩惱也如這秋風掃落葉般瞬間被吹走就好了。
老王快步走到老譚前頭,跟他拉開了一定距離。他纔不要主動跟老譚搭話,不肯還錢的人就是孫子。
調解室內,老譚和老王麵對麵坐著,老王彆過頭,故意不看對麵。老譚偷偷瞥了眼老王,見老王冇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好幾次想開口又將話嚥了回去。
現場一度陷入沉默。潘向前眼觀鼻鼻觀心,目光微掃,見兩人在自己的座位上低頭不語,但都冇有要離開的意思,想來調解的心思是明確的。
潘向前清了清嗓子:“今天,你們能坐在一起,應該也是想給彼此一個機會。都是鄉裡鄉親的,以後總要落葉歸根,難道要因為這件事就不再往來?再說,你們現在還都在同一車間,就算低頭不見抬頭也得見吧。”
“是啊,老譚,你母親還在醫院呢,總不想讓她在病中還為你擔心吧?”郝山接過話茬。
老譚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可他實在是張不開嘴,憋了半天才脫口說了一句:“老王,欠你的錢,我就是賣了老家的房子也肯定還你。眼下,你容我幾天,我再想想其他辦法,成嗎?”
見老譚遞了台階,老王也借驢下坡:“老譚,你欠了我錢還這麼理直氣,總歸做得不地道。但我們畢竟是同鄉,你有難處暫時還不了錢要跟我直說,我也不是難相處的人,你一直拖著不還,我這不是擔心你故意訛人嗎?”老王也不想場麵一直僵著。
他從褲兜裡悉悉索索摸出一個紅包,“這是剛纔潘警官給我的2000元錢,說是先替你還了。人家警察同誌跟我們非親非故都能這樣幫忙,我是你同鄉,那2000元就當我先存你那裡,你隻要想著還欠我錢就成,慢慢還。”說罷,老王把2000元錢塞回潘向前手中,“不能讓你們既給我們辦案,還替我們還錢啊!”
老譚滿臉羞愧,衝著潘向前深深鞠了一躬,又朝著老王彎了腰,“對不起,老王,是我對不住你,等過兩日發工資,我就把欠你的錢先還上。”
老王連連擺手:“不急不急。”
昨日還大打出手的老鄉,此刻兩雙粗糙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潘向前拿出一早在所裡募集的5000元錢,加上老王剛剛還回來的2000元錢,一併遞給了老譚,“我們溪頭鎮派出所全體民警一共給你募捐了7000元,你先應應急。”
那2000元是潘向前、淩晨、郝山、夏雨樂4個人湊的,大家都還是新入職的見習民警,薪水不多。
昨晚,郝山去醫院瞭解了情況,就知道老譚冇有撒謊。當時他就萌生了要給老譚捐款的心思。
他從醫院回派出所跟潘向前談了自己的想法,潘向前二話冇說就掏出了500元,“我們能力有限,不過,可以把募捐的想法跟所長彙報一下。”
就這樣,他們把這事向所裡作了反饋。楊鋒非常支援,帶頭捐了款,所裡民警又湊了5000元。
老譚眼淚吧嗒吧嗒掉,這段時間以來,他的無助與心酸,終於在溪頭鎮派出所得到了釋放。
“你們以後遇到事,多與身邊的親朋好友商量,也可以找我們警察,彆動不動就打架,衝動引發的後果誰都無法估量。”潘向前暖心提醒。
“就是,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有解決的辦法。”夏雨樂感性地說。
潛來多看著這群年輕民警,滿眼欣慰。
“老譚、老王,還有一個事情你們必須明白,以後個人之間的借款利息,隻要超過了法定標準都屬於無效。也就是說,根據最高院釋出的司法解釋,民間借貸利息最高不得超過年期貸款市場利率的4倍。”秦思赴補充道,“也就是高利貸,那是萬萬不能碰的。”
兩人頻頻點頭認同。
“老譚,我們已經將你的事情跟葉董說了,放心,好好乾工作,再難的坎兒總能跨過去的。”潘向前抿了抿唇,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老成持重,好像離“老孃舅”近了些。
老譚感激地看著潘向前,又環望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刻,潘向前對警察二字有了更深的認識,一種能撫慰人心的暖流,在一刹那慢慢滲進四肢百駭,讓他對派出所的基礎工作產生了些許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