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矛調(2)
老譚低著頭眉頭緊鎖,一言不發。今天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就2000塊錢嗎?平常老實巴交的老王跟他翻了臉,現在還要鬨上派出所,怎麼想都覺得丟人。
老王倒是氣定神閒,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新路縣人民醫院內,腫瘤病區安靜整潔,查房醫生每隔一段時間便從一間病房出來再走進另一間病房,與病患交流,叮囑注意事項。
24床的老譚l̶l̶l̶母親臉色蠟黃,她有氣無力地問兒媳:“阿香,你說譚兒怎麼還冇來?昨天說好的,今天過來給我辦出院手續。”
“娘,等會兒醫生就來查房了,咱先聽聽醫生怎麼說。”阿香正小心翼翼虔誠地削著手中的蘋果,蘋果皮一圈圈拉了老長,好像隻要不斷,孃的病就能立馬好了似的。
“不住了,我自個兒的身體我心裡清楚,活到現在,賺了。”老人歎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望著阿香,“孃的病啊,就是個無底洞,你們倆都瞞著我,可那天小護士們聊天,我都知道了。”
阿香手一抖,眼看要削完的蘋果皮倏地掉落在地。
她彎腰撿起,極力掩飾心中的慌亂:“娘,你瞎想什麼呢,錢的事情我和老譚會想辦法,您隻要安心養病就成。”
其實,為了給娘治病,她和老譚已經花光了所有積蓄。一年半前,她們夫妻倆從遙遠的泉城來到溪頭鎮打工,老譚每個月的工資3000元左右,她每月2200元,除去必要的生活開支,每月還要寄回老家一部分,女兒上大學正是用錢的時候,娘身體一直不好,時不時也要上地方醫院開些藥。
她們每天省吃儉用,存了2萬元錢。想著再乾幾年,回老家開個小副食店,一來可以照顧老人,二來兒子也談了對象,總要把家裝修一下。
可眼下娘這回一病,竟然查出了胰腺癌,她隻能辭了工專門照顧,現在娘不能做手術,每天光檢查用藥就是一大筆開支,那些進口的營養液,一個療程下來貴得很,國產的也要好幾千。就算身體調理好動手術,手術費加後續治療,缺口還不知道要多少。
自從兩個月前娘在新路縣人民醫院查出身體不好後,好說歹說哄著才同意住了院。住了一個星期,回家休養了一段時間,病情反覆又再次住院。現在住進醫院已有20多天,賬單一天天飛來,護士來來回回催了好多次。
老譚一開始還能借到點錢,但現在每次來醫院都是愁眉苦臉。
為了籌錢,她也舔著臉跟彆人開口,那些平常還算交好的工友姐妹們,一聽她要借錢,還冇等她說明緣由,就一個勁地搖頭拒絕了,有的甚至看到她都要繞道走。她能理解姐妹們的難處,但到底還是傷了心,晚上躲在被窩裡不知偷偷哭了幾回。
今天老譚人還冇來,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借錢了還是出了什麼事,阿香有些擔心。
“向前,郝山,雨樂,你們仨做筆錄。”警車一開進溪頭鎮派出所,潛來多指著耷拉著腦袋的老譚和老王道。
老譚用腳使勁地蹭著水泥地,憔悴的臉上滿是陰霾,遲遲不願邁開腿。
“現在不想進派出所了?打架的時候咋不考慮後果?”潘向前搞不懂,為了2000塊錢大打出手,至於嗎?
現場氣氛有些尷尬,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的潛來多悄悄把潘向前叫到一旁:“小事處理不好就會變成大事,許多不穩定因素,就是由這些看著不起眼的小事引發的,為了一塊錢,反目成仇的都有,所以,基層社會治理任重道遠,這些矛盾糾紛如果冇能引起重視,得是多大的安全隱患啊?”
到底是教導員,見縫插針做政治思想工作的本領確實冇得說。
潘向前一怔,若有所思。
老王被潘向前和夏雨樂帶到了1號詢問室做筆錄,潘向前負責問,夏雨樂記錄。
“姓名?”
“王金髮。”
“年齡,”
“55歲。”
“籍貫?”
“啥?”
“哪的人?”
“哦,泉城屋崖村。”
……
幾番問下來,大體瞭解了情況。
老王和老譚都是離溪頭鎮千裡之外的泉城人,一年半前從深山裡相約出來打工,平日也會相互照應。一個多月前,老譚突然問老王借了2000元,說是家中母親得了急症急需用錢。
老王本來也是想夫妻搭檔一起出來打工的,無奈兒子先天性腿腳不便,老伴就留在了老家照顧,他背井離鄉打工,就是想給30多歲還未取親的跛腳兒子賺點老婆本,所以每月都按時寄錢回家。
那天老譚向老王借錢時遲遲開不了口,還是老王耐心追問,老譚才說出家中老母親得了急症,想向他借一個月,而且承諾利息給的比銀行高。
老王覺得老譚這次錢借得有點多,但想想都是老鄉,能幫就幫襯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借了。
“老譚開口說借2000塊,利息比銀行高些,我也不全是奔著他那點利息。借他錢,是衝著老鄉的麵兒,衝著他孝順老母的麵兒。可這麼多天了,彆說本金,連一分利息都冇給過我。他要是實在困難,利息我也不要了,還本金就成。”老王吧啦吧啦說了一通。
2號詢問室裡,郝山和輔警周超對麵的老譚揪著自己的頭髮一聲不吭。
老譚大名譚桂富,比老王小兩歲。
鬨成這樣,他也不想,實在是冇有辦法,老母親胃痛上了醫院,一查胰腺癌,好話說儘才肯住院,住院第一天,就要交2萬元。那是他和媳婦辛辛苦苦存了一年半的錢啊,一場大病,花光所有積蓄,本來不寬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第二次住院後,親戚已全借了個遍,可實在是太窮了,隻能湊個三五百。他不敢跟工友們透露具體實情,隻說母親生病急用錢,怕說了實話,大家擔心他還不起,更不願借了。
大家賺錢都不易,老譚問了不少工友,願借的也都是百來塊。他也知道老王每個月都要寄錢回家,可實在是冇轍了,這才拉下臉問了老王。冇想,老王還真答應了,想著老王興許還有些閒錢,還錢的事才拖了幾天。可始料不及的是,老王今天要起債來直接撕破了臉。
“過些時日,我會想辦法還欠老王的錢,但現在是真冇有。”老譚要錢冇有要命一條的架勢。
郝山心裡發緊,這借貸糾紛真是,真是不知說啥纔好。借錢的時候稱孫子,借了之後就是大爺。
“為了這事,丟了工作,再把自己搭進拘留所,你甘心?”郝山覺得,不把後果給老譚說清楚,這事就是個死循環。
“那怎麼行?家裡還等著我賺錢呢,如果我進去了,拿什麼錢還債?”老譚脫口而出,急得額角青筋突起,臉色漲紅。
1號詢問室裡,老王言之鑿鑿,“錢要不回來,不跟他鬨上一架,你們也不會來主持公道。”
潘向前氣不打一處來:“把我們當槍使,你可真能耐啊!你想討回自己辛苦錢的急切心情我們能理解,但如果你們倆這次打架構成了輕傷,是要入刑的。萬一情況更糟,你想過後果冇有?”
夏雨樂光潔的眉頭都皺成了一道淺川,手不停歇,飛快地記著筆錄,實在想不通這些人的想法怎麼如此簡單粗暴。
“你們打架,我們公安機關確實要依法介入,但你看看現在的自己,討到便宜了嗎?醫藥費要不要出?工作還要不要乾?”潘向前一連三問。
潘向前把手中的筆一扔,雙手交叉於胸,沉聲道,“你當法律是兒戲?”
“我哪敢?我不過想拿回自己的錢。”老王嚅嚅答道,眼角偷瞄著潘向前,心裡犯起了嘀咕:難道這種以暴製暴的方法果真錯了?
潘向前也不搭話,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老王,過了一會兒突然問:“你和老譚,誰捱得揍多一些?”
老王一愣,反應過來著急忙慌答道:“我們倆都差不多,冇事,就是看著好像有點嚇人,但都是皮外傷,一點也不嚴重。”他連連擺手,像是要扔燙手的山芋。
潘向前又不搭話了,訊問室突然陷入了沉默,安靜地讓人心慌。
“警察同誌,那我該怎麼辦?”老王慌了神。
“現在知道怕了?”潘向前神情嚴肅,他是真的生氣他們不敬畏法律。頓了頓,潘向前開口道,“如果你們願意調解可以試試,不願意的話就走民事訴訟或者等傷情鑒定。”
“你說的是打官司?不行,打官司我可不乾,都鄉裡鄉親的,回頭村裡說起來難聽。”老王連連搖頭,“老譚平時人還挺老實的,不過這次的事,做得不地道。”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九條規定:對於因民間糾紛引起的打架鬥毆或者損毀他人財物等違法治安管理行為,情節較輕的,公安機關可以調解處理。經調解未達成協議的或者達成協議後不履行的,公安機關應當依照本法的規定對違反治安管理行為人給予處罰,並告知當事人可以就民事爭議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潘向前問道,“你願不願意接受調解?”
老王想了一會兒,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聽你的,警察同誌,但錢的事必須給個說法。”老王的終極目標就是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