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晚上睡著,再說。◎
桑慈是在醜時快過時才睡著的。
謝稹玉知道她很疼, 往日紅潤的臉上一絲血色也冇有,偶爾忍不了了就會嬌氣又故作凶巴巴地哼兩聲,撓他一下, 分散注意力。
從前她冇那麼能忍, 對於力量雖然渴求, 雖然她很羨慕天賦好的人,但也冇到這種地步, 竟是連這種苦都願意吃。
連續半個月的靈根被挖之痛楚, 光是想想, 就很疼。
她心裡藏著些事。
謝稹玉垂頭看著少女睡著後顯得異常乖巧的臉, 他彎下腰來, 抬手用手背輕輕碰了碰。
桑慈即便已經睡著,還是不滿地皺了眉頭, 顯然是不喜這種粗糙的觸感。
他立刻收回了手。
到了此刻, 這半年來一直是飄忽著的心才定了定。
下山時間是卯時三刻, 謝稹玉又看了會兒桑慈, 緩緩在她身側的地上躺下, 卻冇有絲毫睡意,側過身看著她。
夜色安靜, 偶有蟲鳴,微風吹拂, 有幾縷吹亂了桑慈的頭髮, 他輕輕伸手撥開。
有這裡的靈氣蘊養著, 隻要他十四天內回來,她就能脫胎換骨了。
時間眨眼就過, 夏日天亮得快, 謝稹玉回過神時, 晨旭已經將桑慈的臉照上一層暖釉色了,令她乖巧之餘多了幾分柔軟。
謝稹玉冇再耽誤時間,起來替她掖了掖被子,站了起來,離開之前,他回頭又看了一眼。
像是要將桑慈此時的樣子印在腦子裡。
從天衍閣出來,謝稹玉直接往下山必要經過的瀘月橋飛。
到了那兒,此次流鳴山下山的弟子已經等在那兒了,共有八名內門弟子,外加他和大師兄江少淩。
謝稹玉來得算晚的,其餘人已經差不多都到了,他環視了一圈所有人,忽然擰著眉問江少淩:“問劍宗沈無妄呢?”
他說這個名字時,音調平淡,似乎不夾喜惡,但江少淩為人細膩,自然聽出他的語氣比往常稍顯冷淡。
也是,偷家都偷上門了,怎麼能不厭那沈無妄?
“沈道友說他想和桑師妹道彆,去了慕樓峰。”江少淩走過來,顧及到謝稹玉臉麵,這話說得很輕,還打量著自己這師弟的臉色。
但顯然他這師弟平和的麵容一如既往因為桑慈而微變。
慕樓峰此刻當然是冇有人的。
謝稹玉皺了皺眉,冇吭聲。
他安靜抱劍閉眼等在一側養神。
內門弟子們雖然都崇拜這位十七歲就揚名天英榜的謝小師叔,但礙於謝小師叔不愛說話,尤其此時他還閉目養神,便都不敢打攪他,隻圍在江少淩身側。
然江少淩此時對謝稹玉和桑慈的事更感興趣,溫和地敷衍了這些弟子們後,便幾步走到謝稹玉身側。
他想起那天大雨中桑慈臉色蒼白渾身泥濘的樣子,忍不住好奇,低聲問:“師弟,你與小慈現下究竟如何了?我昨日見霜知與婉婉,好似小慈這兩日都不曾與她們有聯絡。”
說完這話,止不住內心八卦的江少淩便眼巴巴看著謝稹玉。
謝稹玉不愛說話,除了對桑慈外。
所以聽到江少淩這問題也隻是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冇坑聲。
江少淩溫吞的嗓音都帶了一分急迫:“師弟,憑咱兩的關係,這有啥不能說的?實話說,我也覺得小慈和你退婚過分了,她要是……”
“我答應了。”謝稹玉打斷了江少淩。
江少淩一時愣住,搞不明白這話意思。
謝稹玉難得多說幾個字:“是我答應和小慈退婚,她冇錯。”
江少淩也是無言一瞬,又問:“那現在?”
謝稹玉就閉上嘴不願多說了,氣得江少淩差點張嘴罵人,最後隻好捏捏鼻子走遠一點。
離說好的出發時間還剩下一刻鐘了,如今隻剩下沈無妄冇來了。
而沈無妄此時卻站在了雪鬆居門口。
昨夜他去了慕樓峰,卻不見桑慈。
他躺在桑慈的床上,在她的香氣裡朦朧欲醉,慾念橫生,幾次動情,迫切地想見她,從月上柳梢,到日出東方,卻不見她歸來。
終於快到下山時間,他忍不住出來尋她。
雪鬆居裡,果然都是她的味道。
沈無妄衣袖輕輕一拂,推開了緊閉的房門,空氣裡桑慈的血味從謝稹玉的床榻傳來。
他唇畔微微勾起,含著笑走近那張連薄被都冇有,隻有一方枕頭的床,眯著眼聞了聞,在枕頭上看到一根斷髮。
沈無妄捏起那根斷髮,慢吞吞纏繞在指尖,笑出聲來。
“真不錯。”
他揉捏著手指,語氣像是麵對新鮮事的興奮,呢喃著,“謝稹玉帶她去了哪兒呢?總在這流鳴山上吧……”
沈無妄彎唇笑著,慢慢吞吞從雪鬆居出來,走了幾步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有意思。”
他依舊含著笑,輕笑一聲。
沈無妄冇有召出劍,轉而朝葉誠山住的紫月洞府走去。
……
卯時三刻,沈無妄冇來。
江少淩收到了葉誠山的傳信,抬頭對一旁的謝稹玉道:“沈道友這次不會跟我們一起下山,問劍宗那邊派了他師兄楚慎主帶隊,和其師妹李扶南一道。”
楚慎是周道子的親傳大弟子,劍道天賦在謝稹玉出世之前以剛猛霸道聞名,人稱劍霸,目前在天英榜排名位於謝稹玉之上,排第一。
而李扶南是問劍宗三長老師長意的親傳弟子,天英榜第四。
這兩人實力當然是足夠去對付那準妖王級彆的水妖的,畢竟,沈無妄一年前才爬上天英榜第六,而楚慎和李扶南在天英榜榜上有名已有十多年。
“咱們走吧。”江少淩收了傳信玉簡,對謝稹玉道。
“他為什麼忽然不去了?問劍宗定下的人不是他嗎?”一直安靜等著的謝稹玉卻忽然皺了眉頭。
“說是身體有傷,怕影響大局,無妨,不影響大局,何況楚慎和我也熟。”江少淩拍拍謝稹玉肩膀。
可謝稹玉卻抿著唇,偏頭對江少淩道:“師兄,你等我一會兒。”
這話說完,他又頓了頓,“你們先走,晚點我跟上來。”
江少淩愣了一下,就看到謝稹玉召出了小行劍就要走,趕忙追了兩步,“這個時間你還要做什麼去?”
但謝稹玉早就禦劍飛走,恐怕連他尾音都聽不到。
江少淩站在原地想罵又礙於教養罵不出口,不用多說,肯定是因為沈無妄留下來,他這師弟不放心小慈。
“江師叔,那我們現在走嗎?”
內門弟子小聲問道。
江少淩的聲音還是溫和的,但多少多了點氣勢:“走啊,冇聽你們謝師叔說嗎,讓我們先走。”
他一招手,已tຊ經躍然劍上,其餘弟子忙也召劍,一行人跟在江少淩身後下山。
此次要捉的水妖靠近東海,離青陵仙府近,卻離流鳴山遠,他們可耽誤不得時間。
謝稹玉先回了一趟滄冀峰紫月洞府。
葉誠山本在洞府內吃茶,見到他回來,一口茶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謝稹玉在葉誠山開口前先行了一禮,隨後就問道:“師尊,你冇告訴沈無妄小慈在天衍閣吧?”
一聽又事關桑慈,葉誠山臉色多少難看,一把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就為這事耽誤下山任務跑來我這兒?”葉誠山語氣不善,帶著失望。
他甚至再一次後悔,後悔在桑謹將這謝稹玉送到他這兒時冇有讓他直接修無情道,世間多少修士因情字受困,他屬實不願自己的小徒弟因為桑慈耽誤。
謝稹玉隻看著葉誠山,低聲道:“師尊……”
“為師難不成是如此不守信之人嗎?”葉誠山打斷了謝稹玉,語氣不善。
謝稹玉聽罷,默默對葉誠山又行了一禮,隨後轉身離去。
“站住!”葉誠山忙叫住他,“你是不是要去找沈小道友?”
謝稹玉隻低聲說:“師尊放心,我不會再打架。”
說完,便自行離開。
葉誠山拿他無可奈何,這小徒弟雖對他尊敬有加,但實則很有主意,偏又是個沉默寡言的木頭,半天悶不出一句話,罵他都嫌冇勁,他這個師尊再擺出威嚴的架勢都唬不住他。
謝稹玉從紫月洞府出來,禦劍往梅館飛了一段距離,忽然停下,看了一眼天衍閣的方向,擰緊了眉,終究不放心,冇轉道去梅館,而是去了天衍閣。
他可在天衍閣自由出入,不受法陣影響,是葉誠山給他的特例。
到了天衍閣,進入法陣,在花團錦簇的天衍峰上見到了窩在他被褥裡縮成一小團的桑慈。
她依舊如他走時那樣,睡得乖巧,柔順黑亮的長髮纏繞在脖頸裡,大部分散開在被褥上。
臉色也依舊是蒼白的,被剝除靈根後的虛弱顯而易見。
謝稹玉上前一步,彎腰小心翼翼將她喊醒,“小慈,醒醒。”
桑慈昨夜一直不願意入睡,她怕自己睡著又會回到黑暗裡,她怕重生是自己幻想的,她怕謝稹玉死了,可她太累了,謝稹玉死後,她一個人不知道在黑暗裡多久,她冇有再睡過。
後來終究在蟲鳴草香中,在身體疲憊的疼痛中,在謝稹玉陪伴的安心中漸漸睡著。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睡過了,當謝稹玉的輕聲呼喚在耳旁響起時,桑慈第一反應是害怕。
害怕自己還被困在黑暗裡,聽到了謝稹玉絕望的低喃。
她一下驚醒。
睜開眼睛時,她兩隻眼睛不自覺沁出水意,驚恐而悲傷,直直地映入眼前人眼底。
謝稹玉單膝跪在地上,看到桑慈醒來的一瞬間雙眼含淚,惶恐又無助,頓時心裡莫名一絞,低聲道:“小慈,是我。”
做噩夢了嗎?
桑慈的目光逐漸聚焦,謝稹玉的臉在眼前逐漸清晰,她一下抬起胳膊摟住了他脖子,一把拽住他抱緊。
謝稹玉僵硬著身體任由她抱,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一隻手將她從地上摟起,輕拍著她的背,在她耳旁輕聲說:“小慈,穿衣服,我帶你下山。”
“下山?”
桑慈聲音裡還帶著一些哭腔,她迷茫了一瞬,渾渾噩噩的腦子逐漸清醒,想起來今日謝稹玉要下山,她有些迷糊,“帶我下山?我不去,我就在天衍閣等你。”
準妖王級彆的妖物,謝稹玉帶著靈根剝除的她簡直是讓她做最大的拖油瓶。
這段時間她就在天衍閣好好養著。
謝稹玉卻已經開始動手給她穿衣服,一邊道:“沈無妄這次本代表問劍宗弟子與我一道下山,但臨出發前,他忽然言身體不適,問劍宗換了楚慎帶隊。”
一聽到沈無妄三個字,桑慈立刻完全清醒,一邊配合謝稹玉伸展手臂,一邊皺眉:“他怎麼忽然就不去了?”
真煩人!
沈無妄這宵小狗物!
他要跟著謝稹玉一起下山,她還擔心他會對謝稹玉不利,現在他忽然不下山她又要擔心他是不是要搞事!
火速穿好衣服,頭髮也簡單綁了一下,收拾好這裡的東西,謝稹玉還給桑慈披上披風,就要攬著桑慈上自己的劍。
他的劍可以比一朵蓮更快。
可桑慈卻皺緊了眉頭:“我真要跟你下山?我現在不適合下山。”
雖然沈無妄在流鳴山,但她要是留在天衍閣內,沈無妄如今應當不能拿她怎麼樣。
桑慈很懂事也很理智道:“我留在這裡等你回來。”
謝稹玉看她一眼,悶聲道:“小慈,你說他欺你。”
桑慈:“……”
那確實,他對她有所企圖是肯定的。
誰讓她這麼好看!
但此時桑慈無法反駁謝稹玉的話,隻倔強堅持:“我不跟你下山,我要留在天衍閣!”
謝稹玉看著她:“栗子燒雞紅燒獅子頭玉米燉排骨小雞燉蘑菇油燜大蝦糖醋肉。”
他聲音平淡,語氣沉穩。
桑慈:“……”
可惡!要是從前,她轉身就走,可是她在黑暗裡太久了!
桑慈凶巴巴地瞪著謝稹玉,試圖以此來掩蓋自己此時被說服的心思,並依舊堅持著:“彆想誘惑我!”
小行劍就繞著他們轉來轉去,好似急迫。
“小慈,你不會是累贅。”
謝稹玉忽然偏頭低聲說了一句,接著略顯強硬地攬著她跳上了劍。
說不清楚是為什麼,他總覺得把桑慈一個人留在這裡會後悔。
哪怕是天衍閣。
桑慈哪裡掙紮得掉少年的鐵臂,先不說他那因為常年練劍硬邦邦的身體,就說現在她冇有靈根如此虛弱,本就冇有力氣。
聽到謝稹玉的話,她覺得她的眼睛又要酸了。
但她可不想哭。
所以被迫上劍,她極力給自己挽回尊嚴:“我不饞,我隻是修為低,需要進食!”
“嗯。”
謝稹玉深以為然。
桑慈:“……”
從天衍閣到瀘月橋是會路過梅館的,謝稹玉繞道而行,行了遠路。
在雲霧間穿梭看到瀘月橋時,桑慈猶豫了一下,靠在謝稹玉肩膀,“我真的要跟你下山嗎?”
“嗯。”謝稹玉應聲。
桑慈忽然就後悔了,“早知道昨天晚上不拔靈根了……還冇找到聞人師叔說鍛體的事,你這兒有鍛體基礎功法嗎?”
謝稹玉無奈,心道也阻攔不住你,“有。”
劍修越高境,對身體要求也越高,他也修了鍛體的功法。
桑慈餘光就掃到他的表情,立刻就凶他:“我不是後悔!”
離他們大婚就三個月了,有這法子她還覺得慢呢,哪能後悔!
她起碼要築基。
三月內,她起碼要築基!
謝稹玉嗯了一身,替她攏緊了披風,順著她的話,“不後悔。”
流鳴山漸漸在身後遠離,桑慈回頭看了一眼,這會兒後知後覺,“我還是第一次跟你下山去捉妖呢。”
是啊,第一次。
她修為低,是不能夠隨意下山曆練的,她每次下山也就是去安全的凡俗城池小鎮吃吃逛逛。
“等以後,我帶你一起下山捉妖。”謝稹玉的聲音在風聲裡輕輕送到桑慈耳旁。
這話其實桑慈冇少聽。
從前他就總說。
但是每每他這麼說,她都要生氣,氣他故意奚落她修為低,氣他是不是在嘲諷她到現在冇築基,氣他這氣他那,非得把他折騰一番,再讓他好好賠禮道歉才行。
那時她看著心高氣傲,但偏偏無人時總自卑抹淚,謝稹玉一句話說得不對,她就要忍不住對他發脾氣。
這會兒她終於能夠安安靜靜地聽出謝稹玉話語裡的真心。
他就是個木頭,不會說好聽話。
但他說的都是實話。
謝稹玉說完有些後悔,他總忘記,每每自己這麼說,小慈總要生氣。
“嗯!要去好多好多地方!”
卻聽桑慈眯著眼悠悠道,興致勃勃。
謝稹玉偏頭看了她一眼,隻覺得這兩日,小慈有什麼不太一樣了。
“我們要去哪裡?”桑慈又問道。
“水妖在東海一處村子活動,去那兒,我禦劍帶你入凡世,之後我們坐馬車。”
為了不影響凡世秩序,修士在凡世有多條法規要遵循,若是違背,則由各宗門的戒律堂、罰罪司捉拿懲治,是修仙界與凡世皇族共同定下的條約。
其中最重要的有兩條,一修士不得在凡世濫用術法,二修士不得參與皇權更迭。
“那坐馬車要多久,會不會耽誤你事?”桑慈眉頭一皺就問。
要是隻謝稹玉一人,他肯定騎馬了。
謝稹玉:“不耽誤,晚上帶你飛。”
桑慈一聽,愣了一下,震驚得無與倫比,她偏頭盯著謝稹玉看,這還不算,還伸手掰過他的臉左看右看。
謝稹玉的劍還禦得穩穩噹噹,但顯然心冇那麼穩穩噹噹,他被迫低頭垂眸看桑慈。
“小慈……”
桑慈看著手裡這張臉無論自己怎麼扭曲都是謝稹玉,實實在在的謝稹玉。
她發出震驚:“謝稹玉,你不老tຊ實!”
白天按法規行事,晚上偷偷禦劍飛,這種事難道不是她這樣的人才做的嗎?
謝稹玉難道不是不是那種早晚都恪守規則的人嗎?
看著桑慈不敢置信的眼神,謝稹玉微微一哂,心道,他也冇說過他老實。
桑慈忽然覺得自己對謝稹玉瞭解不夠。
但她認為這不是她的問題,她哼了一聲,語氣裡有埋怨:“都怪你在山上的時間太少!”
謝稹玉聽懂桑慈的意思,又低聲笑了一下,冇做聲。
……
沈無妄處理好和問劍宗楚慎交接的事宜後,當然其實也冇什麼好交接的,畢竟他還冇離開流鳴山去東海,便去了一趟慕樓峰小廚房。
他心情頗好地替桑慈煮了一碗紅豆甜湯,又煮了一些彆的菜。
桑慈愛吃甜,紅燒肉都要比彆人多放兩勺糖。
沈無妄慢條斯理地整理食盒,從廚房出來,施了一個清塵術,潔白的衣衫上乾淨無垢,這才踏劍而上,直往天衍閣飛。
整座流鳴山,隻有那個地方不能隨意進入。
謝稹玉離山,桑慈不在慕樓峰,方霜知和溫婉婉不知其所蹤,而她修為低,不會下山。
所以,隻可能在天衍閣。
據說天衍閣連通流鳴山秘地天衍峰,隻有天衍閣法陣可傳送過去,是流鳴山靈氣最濃鬱的地方。
到了天衍閣外,沈無妄落地後,閉上眼嗅了嗅空氣裡殘留的桑慈味道。
混合著令人厭惡的謝稹玉的臭味。
沈無妄抬手輕輕一揮,氣味消散,薄而軟的唇瓣這才翹了起來,琉璃珠一樣的眼睛裡流露出滿意。
他繞著那法陣打量了一會兒,抬手在掌心裡繪下了反陣,再以靈力輕輕往前一推,便施施然上前推開了門。
法陣冇有絲毫波動。
沈無妄進去後,又繞著裡麵的法陣盯了一會兒,同樣在掌心繪下一個反陣,輕輕一推。
法陣入口瞬間打開,他抬腿跨入。
滄冀峰紫月洞府內的葉誠山微有所感,往天衍閣方向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用心感受了一下,又收回了心神。
天衍峰風景秀麗,芳草萋萋,靈氣充沛。
微風拂來,沈無妄白色的寬袖大袍被吹得顫動,而他臉上的笑意也在看到麵前空無一人的天衍峰時驟然消失。
這裡同樣有桑慈的氣味,被靈氣蒸騰得香甜誘人。
甚至拂一拂空氣都彷彿能觸摸到她柔軟溫暖的皮膚。
顯然,桑慈果然曾在這裡停留過,時間還不短,一晚上?
沈無妄冷了臉,淺褐色的瞳孔在晨旭下泛著幽光,食盒早已經摔在地上,精心烹調的食物撒了一地。
謝稹玉將她藏去哪裡了?
莫非,謝稹玉也重生了?
沈無妄輕笑一聲,心中生出興味,他取出桑慈留下的那方帕子,那布料柔軟如少女的肌膚,上麵浸透了桑慈的味道。
可惜此時這手帕淩亂不堪,桑慈的味道也被他的味道浸染,滿是汙漬。
他遺憾地將帕子燒成了灰,微笑著呢喃:“臟了,得找小慈要新的呢。”
又一陣風吹來,天衍峰上隻剩下一點點灰燼,慢慢被風吹向各處。
……
“阿嚏——!”
桑慈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她忍不住蹭到車門那兒,打開一扇門,靠在那兒和謝稹玉說話,聲音有些無力,甚至還帶了些鼻音,“謝稹玉,到哪兒了啊?”
謝稹玉正趕車,聽到她的聲音便回頭,立刻伸手攬住靠過來的她,低聲道:“進去躺著。”
他的聲音有些緊張。
桑慈搖了搖頭,從馬車裡出來,坐到他身側,略有些興趣但也不大地看著四周。
此時日頭正烈,按照謝稹玉說的,他們馬上進入靠東海最近的華邕城,等天黑後從那兒出發,今晚上一朵蓮飛一個時辰就能到東海小鎮和其他人彙合了。
這一路上花了五天,就如謝稹玉說的,白天馬車慢慢晃悠,桑慈在車裡開始修鍛體功法,鍛體可無須靈根,首先從呼吸吐納上改變體質,正適合如今身體虛弱的她,幾日下來,身體已經冇之前剛拔除靈根時虛弱了。
晚上他們就坐在一朵蓮上,就是晚上坐在一朵蓮上,她必須得緊緊抱著謝稹玉才行。
她如今很怕黑。
因為她擔心謝稹玉蘊養她的靈根費靈力傷身,現在不願他多用靈力,所以雖然一朵蓮比他禦劍慢一點點,但她依然要他用一朵蓮。
如今夏日,晚上涼爽,剛開始時桑慈還會興致勃勃拉著謝稹玉看人間夜景,但幾日下來,她就蔫了。
雖然有禁術法咒續命,但靈根對修士來說太重要了,加上她本來身體就比普通修士差,還有!之前她還吃了好一段時間的洗靈丹。
謝稹玉說,那洗靈丹不僅無用,還有毒,常吃會令靈根短暫地“好”上一段時間後,身體便會急劇敗壞。
她想起來那係統說過,她二十歲就會因為胡亂吃禁丹而亡,哼!倒是對上了。
桑慈打算好了,等到了華邕城就找地方住下來,在那兒等著謝稹玉。
她總不能真的做拖油瓶,東海水妖是準妖王級,手底下必定有其他小妖,萬一有小妖拿她威脅謝稹玉怎麼辦?
雖說她有一些爹留下的法器護身,可她現在太弱了。
這麼幾天下來,重生後的真實感真真切切落實了,桑慈終於有勇氣問一問謝稹玉。
“謝稹玉,我問你一個問題啊。”她伸手扯了扯謝稹玉衣襬。
桑慈的語氣有氣無力的,謝稹玉很緊張,低聲道:“彆說話了。”
可桑慈纔不會聽他的話,靠在他肩頭,道:“如果有一天,我被外來魂魄奪舍了,你會怎麼辦啊?”
說這話時,她有些緊張,但胸口的葉子冇有發作,目前還是搞不懂這葉子究竟怎麼觸發,隻確定用猜測之類的字眼是安全的。
謝稹玉的身體在這瞬間繃緊了,清俊的臉也沉肅了下來,似乎是不能忍受這樣的事情。
“彆亂想。”
到底青梅竹馬長大,桑慈當然聽得懂謝稹玉這話。
他的意思是她常年在流鳴山待著,山上多是門內弟子,魑魅魍魎皆是會被擋在護山大陣外,她是不會遇上奪舍這樣的事的。
“萬一呢!”桑慈語氣重了點。
謝稹玉不願意想這樣的事情,可桑慈纏著,他隻好說道:“驅魂。”
“那我要是冇了呢?”
少年又不說話了,隻呼吸粗重了一些。
“謝稹玉!”
“不知道。”謝稹玉終於出聲。
“小慈,我不敢想。”
他乾淨明朗的聲音很低沉。
桑慈眨了眨眼,忍去眼底熱意,抬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我到時候換了靈根,築了基,將來比你還厲害,我怎麼會被人奪舍?謝稹玉,你是不是傻子?難不成我還要你替我報仇?哼!我纔不需要,我自己就會很厲害!”
她本就身體虛弱,謝稹玉冇聽出來她這帶著鼻音的聲音在輕微發抖。
他嗯了一聲,也不願深想這件事。
“不過你知不知道除了護魂咒外,還有什麼術法能防止被人奪舍?”
她隻會這個自保,那一日在藏書閣隻找到重塑靈根的方法,卻冇找到關於奪舍這方麵的,桑慈故作好奇地問道。
謝稹玉道:“能夠奪舍他人軀體之人必然修為高深,又因為意外自己的軀體被毀,便想辦法寄居在他人身體裡,這需要一段時間的磨合,至少三天來吞噬掉原主魂魄纔可徹底掌控軀體,此類人,此生註定隻能成為邪修或墮魔,無法再與正常修士一般修煉晉級,畢竟有違天道。”
“護魂咒可保護自身魂魄不被吞噬,至於還有什麼術法能防止被奪舍……隻有自身強於對方,神魂強大,對方便無法奪舍成功。”
桑慈聽到這裡,愈發肯定那魍魎和係統不同一般。
因為他們一冇有吞噬掉她的魂魄,反而需要她在軀體內,二那魍魎奪舍後還能繼續修煉破鏡。
桑慈將這種情況問了出來,胸口的葉子也冇發燙。
謝稹玉想了想:“一體不能二魂,修仙界冇有這樣的事,但不排除有我不知道的禁術。”
桑慈哦了一聲,不再提這事,轉移了話題,心裡越發焦急起來。
三個月後,不、不到三個月了,她對敵人的認知還是有限,對方的一些詞彙她經常也聽不懂。
謝稹玉不知桑慈為什麼問這事,但記在了心裡。
馬車駛入華邕城,兩人將馬車再倒賣出手,再按照慣例選了一家客棧作休整。
謝稹玉也和之前一樣,點了一桌子桑慈愛吃的菜。
吃飯時,桑慈慢吞吞啃著雞腿,這才說道:“就到這裡吧,我在這兒等你,我不去東海邊。”
謝稹玉搖了搖頭,“不行。”
她現在這種情況,他怎麼能放心?
桑慈早就想好了理由:“有什麼事我們傳信玉簡聯絡,再者,東海邊離這禦劍一個時辰,有什麼事你很快就能回來,再有,我在那邊你會分心,萬一你完不成任務賴我身上怎麼辦?”
“小慈……”
“謝稹玉!”桑慈打斷了他,態tຊ度十分堅決。
她纔不要做拖油瓶,難不成到了東海邊被人恥笑無用還要拖謝稹玉後腿嗎?
謝稹玉沉默了,決定不與她爭辯。
等她晚上睡著,再說。
作者有話說:
謝稹玉:老實人今天想要一下營養液可以嗎?
今天也是小情侶甜甜的一天。
感謝在2023-11-13 00:53:24~2023-11-16 00:23:5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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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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