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寶海灣的黎明是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熱帶暴雨中到來的。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旅店單薄的木板牆和窗戶,發出劈裡啪啦的噪音,彷彿要將整座城市都沖刷進無儘之海。雨水在泥濘的街道上彙成渾濁的溪流,沖刷著昨夜留下的汙穢與痕跡。
陸晨團隊早已整裝待發。拍賣會的經曆讓他們更加確信,必須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前往北方。金克絲和那個神秘黑袍人就像兩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誰也不知道他們何時會露出獠牙。
冒著瓢潑大雨,他們來到了藏寶海灣的北部出口。這裡比港口區更加混亂和危險,是各種無法無天之徒的聚集地。通往北方的道路蜿蜒崎嶇,一側是陡峭的、被茂密雨林覆蓋的山崖,另一側則是波濤洶湧的海岸線。道路上佈滿了深深的車轍和積水,隨處可見丟棄的垃圾、破碎的箱籠,甚至還有一些不明種族的骸骨。
雨幕極大地阻礙了視線,但也為他們提供了某種程度的掩護。血刃如同一個無聲的斥候,遠遠地綴在隊伍前方數百米處,利用雨聲和複雜的地形隱匿身形,警惕著可能出現的伏擊或追蹤。
“那地精崽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銅須穿著厚重的雨披,雨水順著他濃密的鬍子不斷滴落,他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一邊抱怨著這該死的天氣和道路,“俺敢打賭,他肯定派了人跟著我們。”
“跟著更好,”磐石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沉穩,他走在隊伍最外側,【龍鱗壁壘】被他用特製的油布包裹著背在身後,但那雙警惕的眼睛始終掃視著周圍可能藏匿危險的地方,“正好可以試試這麵新盾牌的硬度。”
陸晨走在隊伍中間,月影在他身側。他冇有說話,而是將大部分心神沉浸在體內,引導著純白星核的力量,對抗著【時間本源創傷】帶來的隱痛,同時更加精細地感知著周圍環境。雨水落下的軌跡,樹葉搖曳的頻率,遠處海浪的節奏……這些都成了他感知時間流動的參照物。他甚至能隱約“聽”到這片土地上沉澱的曆史迴響——巨魔帝國的興衰,叢林巨獸的咆哮,以及更久遠時代留下的、模糊不清的低語。
正如銅須所料,在他們離開藏寶海灣約半天後,血刃傳回了警示——後方有尾巴,數量不明,行動詭秘,利用雨林和地形交替跟蹤,非常專業。
“要不要……”血刃的聲音通過一種極其細微的、利用震動傳遞的暗號傳來,做了一個抹喉的手勢。
“不,”陸晨否決了,“打草驚蛇。讓他們跟著。我們需要知道,除了裡維加茲財團,還有誰對我們感興趣。”
他示意隊伍保持速度,不必刻意擺脫,但要加強戒備。
雨持續下著,道路變得越來越泥濘難行。他們穿越了荊棘穀北部的邊緣地帶,這裡已經開始顯露出與南部熱帶雨林不同的風貌,植被不再那麼濃密得令人窒息,但空氣中瀰漫的濕氣卻更加厚重,帶著一股沼澤地帶特有的腐殖質氣味。
傍晚時分,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如鉛。他們在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紮營,營地選在一片巨大的、如同華蓋般的蕨類植物下方,可以遮蔽可能再次降臨的雨水,也便於防守。
篝火艱難地在潮濕的木柴上燃起,發出劈啪的聲響,驅散著四周的寒意和黑暗。銅須拿出一些肉乾和硬麪包分給大家,月影則用淨化過的雨水煮了一壺熱茶。
夜色漸深,雨林中的各種聲音開始活躍起來,蟲鳴、獸吼,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窸窣聲,交織成一曲原始而危險的夜曲。負責守夜的磐石和血刃如同兩尊雕像,一動不動,隻有他們銳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掃視。
陸晨冇有入睡,他盤膝坐在篝火旁,再次拿出了那枚娜迦海螺和從拍賣會資訊中描繪下來的扭曲觸手滴漏符號。他將精神沉入其中,嘗試著進行更深層次的溝通與解析。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感知殘留的情緒和能量,而是主動地將自身那蘊含著【時間創生】之力的純白星核光芒,如同最精細的手術刀,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符號所代表的、混亂而邪惡的意念結構之中。
這無疑是一次極其危險的嘗試,如同在深淵邊緣行走。那符號中蘊含的意誌充滿了瘋狂的囈語和扭曲的邏輯,試圖汙染、同化任何接觸它的意識。陸晨緊守心神,純白星核穩定地散發著清涼的光輝,護住他的核心意識不被侵蝕。
他“看”到了更加清晰的畫麵——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海,巨大的、如同山脈般蠕動的陰影,無數娜迦如同朝聖般圍繞著某個散發著幽綠光芒的深淵裂縫,瘋狂地吟唱著……而在那裂縫深處,他隱約感知到了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沉睡著的意識,那扭曲的觸手滴漏符號,正是這個意識散發出的、如同指紋般的獨特印記!
這個意識,古老、邪惡,充滿了對陸地世界的憎恨與吞噬的慾望。它似乎被某種力量封印或限製在深海之中,但它正通過這個符號,影響著娜迦,引導它們進行某種儀式,試圖打破束縛!
而那塊被裡維加茲財團拍下的石板,以及可能被大量收購的血頂礦石,很可能就是這個儀式的關鍵組成部分!
就在陸晨全神貫注地進行著危險的意念探查時,守夜的血刃突然發出了急促的警示!
“敵襲!水下!東北方向河岸!”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營地旁邊那條因暴雨而水位暴漲、變得湍急渾濁的河流中,猛地竄出了十幾道黑影!正是娜迦!
這些娜迦顯然是有備而來,它們利用河流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了營地!與之前在海上遭遇的娜迦不同,這批娜迦戰士的鱗片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墨綠,眼神更加冰冷麻木,彷彿冇有自我的意誌,隻是被操控的殺戮工具。它們手中揮舞的武器也閃爍著不祥的幽光,顯然附著了某種黑暗魔法。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它們之中,混雜著幾個身形扭曲、彷彿由淤泥和水草構成的元素生物——沼澤怪!這些醜陋的傢夥揮舞著黏糊糊的觸手,噴吐著帶有強烈腐蝕性的酸液!
“防禦!”磐石怒吼一聲,早已蓄勢待發的【龍鱗壁壘】瞬間展開,赤紅色的龍威混合著他自身磅礴的生命氣息,形成了一道堅實的防線,擋在了娜迦衝擊的最前方!
最先衝上來的娜迦戰士狠狠撞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卻被磐石穩穩擋住,甚至被反震得踉蹌後退。但後續的娜迦和沼澤怪立刻湧上,它們似乎完全不受龍威的影響,瘋狂地攻擊著防線。
血刃的身影在娜迦群中閃現,她的匕首如同黑色的閃電,每一次出現都會帶走一名娜迦戰士的生命。但她很快發現,這些娜迦的戰鬥方式極其悍不畏死,甚至會用身體去阻擋她的攻擊,為同伴創造機會,而且它們的要害似乎也與普通娜迦略有不同,更加難以一擊斃命。
銅須怒吼著扔出了幾個改良過的“鐵皮手雷”,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暫時阻隔了娜迦的攻勢,但對那些元素構成的沼澤怪效果甚微。月影的治療法術和【糾纏根鬚】不斷落在隊友身上和娜迦腳下,儘力控製著局麵。
陸晨從深層的意念探查中被驚醒,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這些娜迦的出現,絕非偶然!它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衝著他來的!或者說,是衝著他身上那枚與它們背後存在相關的海螺來的!
他冇有立刻加入戰團,而是冷靜地觀察著。他發現這些娜迦的攻擊雖然瘋狂,卻隱隱遵循著某種特定的陣型,似乎在執行著某種指令。他的目光鎖定了娜迦群中,一個體型相對瘦小、手持著一柄鑲嵌著黑色珍珠的短杖的娜迦潛行者。這個娜迦並未直接參與攻擊,而是不斷揮舞短杖,發出一種無聲的波動,似乎在協調著其他娜迦的行動。
“那個指揮者!”陸晨指向那個娜迦潛行者。
血刃心領神會,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繞過正麵戰場的糾纏,直撲那個指揮者!
然而,就在血刃的匕首即將觸及那名娜迦潛行者的瞬間,異變再生!
那名娜迦潛行者猛地抬起頭,它的眼睛不再是冰冷的麻木,而是變成了一片純粹的、如同深淵般的黑暗!它張開嘴,發出一種絕非娜迦語言的、扭曲刺耳的尖嘯!
隨著這聲尖嘯,它手中的黑色珍珠短杖爆發出濃稠如墨的黑光,瞬間籠罩了它自身和周圍幾名娜迦戰士。黑光散去,那名娜迦潛行者和其他幾名娜迦的身體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劇烈扭曲、膨脹,它們的鱗片變得更加漆黑,肌肉虯結,口中長出更多的獠牙,氣息瞬間變得狂暴而混亂,彷彿失去了所有理智,隻剩下最純粹的破壞慾!
“是深淵腐化!小心!”月影驚呼道,她能感受到那股黑光中蘊含的、與自然生命截然相反的墮落力量。
被腐化的娜迦實力暴漲,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了數倍,它們不再理會陣型和指令,如同瘋狂的野獸般撲向最近的目標——血刃!
血刃臨危不亂,身影如同柳絮般在幾隻腐化娜迦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飄蕩,匕首劃出一道道冰冷的軌跡,勉強招架著,但顯然陷入了極大的危險。
陸晨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氣,靈魂深處的純白星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搏動起來。他冇有試圖去直接攻擊那些腐化娜迦,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名剛剛施展了腐化術、此刻似乎也因為消耗過大而有些萎靡的娜迦潛行者(或者說,是被某種意誌臨時附身的容器)。
他抬起手,五指虛張,對準了那個娜迦潛行者周圍的空間。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乾擾或偏轉。他嘗試著,以自身對時間“定義”的理解,去暫時性地、小範圍地“剝離”那個娜迦潛行者與它背後那深淵意誌之間的“連接”!
“以此地為界,定義——此身與外魔之聯絡,中斷三息!”
他低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法則之力。
嗡!
一股無形的、玄奧的波動以陸晨的手掌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那名娜迦潛行者。它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那純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原本屬於娜迦的、充滿了驚駭與迷茫的眼神。它身上那濃鬱的墮落氣息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消散!
失去了深淵意誌的支撐和操控,那幾名剛剛被腐化的娜迦戰士,動作猛地一滯,狂暴的氣息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衰落下去,它們發出痛苦的嘶吼,身體開始出現不穩定的崩解跡象!
就是現在!
血刃豈會放過這等良機?她的身影如同突破了時間的限製,在那幾名陷入混亂和崩解的腐化娜迦之間極速穿梭,匕首帶起一道道死亡的寒光!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接連響起,那幾名腐化娜迦幾乎在瞬間就被徹底終結!
而那名失去了“外魔”連接的娜迦潛行者,則被磐石一記沉重的盾擊拍暈在地。
剩下的普通娜迦戰士,見指揮者被製服,同伴或被斬殺或詭異崩解,士氣瞬間崩潰,發出一陣驚恐的嘶鳴,紛紛跳入湍急的河流,狼狽逃竄。
戰鬥驟然開始,又驟然結束。營地周圍隻剩下娜迦的屍體、崩解的殘骸和濃重的血腥味。
團隊眾人看著站在營地中央、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但眼神愈發深邃的陸晨,心中都充滿了震撼。他們能感覺到,陸晨剛纔所使用的,並非他們熟知的任何時間技能,而是一種更加接近法則本源的力量!
陸晨走到那名被拍暈的娜迦潛行者身邊,蹲下身,仔細探查。他發現這娜迦的靈魂已經受到了不可逆的侵蝕,即使醒來,也大概率會變成白癡。但從它身上殘留的細微能量波動,以及那柄黑色珍珠短杖上,他再次感受到了那個扭曲觸手滴漏符號的氣息,並且,比海螺中的更加清晰、更加……接近源頭。
“它們是被操控的棋子,”陸晨站起身,語氣凝重,“真正的對手,還隱藏在幕後。但它似乎……越來越關注我們了。”
他望向北方,那片被雨水和迷霧籠罩的濕地。
“我們必須更快了。”
(第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