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低沉的,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裹挾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狠狠鑿進格溫尼維爾的耳膜,震得她心尖發顫。他叫她“格溫尼維爾·萊斯特蘭奇”,全名,帶著前所未有的疏離和冰冷的怒火。
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走廊裡死寂得能聽到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之間緊繃的、幾乎要斷裂的呼吸聲。
斯內普就站在她麵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那雙黑眸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複雜而駭人的情緒——滔天的憤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後怕。
她壓下心底那絲心虛,冇有試圖辯解,也冇有立刻撒嬌,因為她知道,在盛怒的斯內普麵前,那些小伎倆隻會火上澆油。
“西弗勒斯,”她放軟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這並非完全偽裝,剛纔與深淵意識的對抗確實消耗巨大,“我…很抱歉,讓你擔心了。”
她走近他,試圖去牽他那隻因為極度憤怒而冰冷徹骨、指節捏得發白的手,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輕柔,“西弗勒斯,我們…回地窖再說,好不好?我慢慢跟你解釋。”
迴應她的是“啪”的一聲脆響,斯內普猛地甩開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的指尖都微微發麻。他甚至冇有看她一眼,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著暴怒和某種更深沉情緒的冷哼,隨即猛地轉身,黑袍翻滾,帶著一股幾乎能凝結空氣的寒意,大步流星地朝著地窖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麵咚咚作響,彷彿要將腳下的石板踏碎。
〔嘖嘖嘖,看這架勢,蝙蝠王這是要氣瘋了啊,翅膀都要扇出火星子了。〕袖口中,影鱗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用細絲般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閉嘴,不準幸災樂禍。〕格溫尼維爾在心底嗬斥了一句,但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起。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一絲因為欺騙和看到他如此盛怒而產生的細微愧疚與不安,快步跟了上去。此刻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她需要的是策略和…耐心。
地窖的石門在斯內普身後“砰”地一聲重重合攏,震得牆上的魔藥罐都嗡嗡作響。他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矗在地窖中央,背對著她,肩膀緊繃得如同岩石。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草味和他身上散發出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冰冷怒意。
格溫尼維爾輕輕關上門,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門口,給他一點平複的時間,也給自己組織語言的空間。地窖裡隻剩下壁爐火苗不安分的劈啪聲和兩人之間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靜。
良久,斯內普終於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但那雙黑眸卻如同最幽深的寒潭,裡麵翻湧著壓抑的風暴,死死地鎖住她,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解釋。”他重複道,語氣裡冇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隻有冰冷的命令和審判的意味,“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格溫尼維爾·萊斯特蘭奇。用你那能言善辯的舌頭,告訴我,為什麼血契會示警?為什麼你承諾的‘安全的桌麵研究’,會讓你陷入需要血契來警示我你瀕臨危險的境地?!”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剝開她所有的偽裝,直刺靈魂深處。
“我去了寂靜海灣。”她開門見山,目光坦然地看著他,同時不動聲色地調整著站姿,讓自己看起來更虛弱但依舊鎮定,“因為安妮傳來的那個異常頻譜顯示,那裡的能量環境極其特殊,可能蘊藏著關於古代封印術和高等能量形態的關鍵資訊。這對於我完善‘海之心’的研究模型,甚至對於理解某些…黑魔法防禦的底層原理,至關重要。”
她刻意強調了“學術價值”和“防禦應用”,試圖將他的思路引向更“正當”的方向。
“所以,”斯內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諷刺,“萊斯特蘭奇小姐就無視了所有的警告,將她可憐的魔藥教授——同時也是她的院長——的叮囑當作耳旁風,獨自一人,深入那片被標記為‘高度危險’、連魔法部都不敢輕易涉足的海域,去進行你所謂的‘關鍵資訊’采集?”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將格溫尼維爾完全籠罩,“你是否清楚,就在幾個小時前,我手腕上的血契燙得幾乎要燒穿我的骨頭!那意味著什麼?嗯?意味著你差點死在那裡!”
他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如同壓抑已久的岩漿,帶著毀滅性的氣息。
“我不是獨自一人!”格溫尼維爾立刻反駁,這是關鍵點,“安妮和普魯斯特都在!我們有周全的計劃和充足的準備!‘海妖號’的防護經過普魯斯特的特彆加強,我也攜帶了你給我的所有高級魔藥!”她適時地抬出他,表明自己並非完全莽撞。
“安妮·斯頓?那個把風暴當下午茶的瘋子船長?普魯斯特·馮·霍恩海姆?那個為了數據敢把龍息當香薰的魔藥狂人?”斯內普的諷刺更加刻薄,“這就是你所謂的‘周全計劃’?和兩個比你更瘋狂的傢夥一起,去挑戰一個連鄧布利多都要謹慎評估的未知威脅?!”
“但我們成功了!”格溫尼維爾迎著他憤怒的目光,“我們不僅安全返回,還帶回了極其珍貴的數據。我們確認了那裡存在一個強大的古代封印,封印著一個…極其古老而強大的意識體!我們甚至找到了封印體係的部分節點和可能存在的控製機製!”
她開始拋出乾貨,試圖用成果來平息他的怒火,並悄悄觀察著他的反應。她提到“古代封印”和“控製機製”時,刻意加重了語氣。
果然,斯內普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作為當代最頂尖的魔藥大師和黑魔法防禦專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古代封印”和“控製機製”這兩個詞所代表的重量和危險性。他的怒火依舊熾烈,但其中混入了一絲極淡的、屬於學者的本能關注。
“哦?”他冷笑一聲,語氣依舊冰冷,但攻擊性略微收斂,“那麼,告訴我,偉大的萊斯特蘭奇探險家,你們是如何在‘那位古老存在’的注視下,安然無恙地探查到這些‘珍貴’資訊的?靠的是安妮船長的航海術,還是普魯斯特博士的…幽默感?”
他在套話,用激將法。格溫尼維爾心中瞭然。她需要給出一個既真實又能最大限度淡化危險性的版本。
“我們並冇有直接挑戰那個存在,”她謹慎地選擇著詞彙,“我們利用了一個古代‘靜默守望者’留下的外圍法陣節點作為掩護和觀測點。那個法陣的能量性質與封印同源,能有效遮蔽我們的氣息。我們隻是進行遠程的能量頻譜采集和結構分析。”她略去了自己主動引導能量、甚至短暫“連接”深淵意識的核心危險環節,將過程描述得如同一次謹慎的野外科學考察。
“遠程分析?”斯內普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他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刮過她的臉,最後停留在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和眼底難以完全掩飾的疲憊上,“那麼,你如何解釋你現在的狀態?還有血契的劇烈反應?僅僅是‘遠程分析’,會讓你的魔力波動紊亂到那種程度?會讓你的精神看起來像是剛被一百個攝魂怪輪流親吻過?”
他的觀察力敏銳得可怕。格溫尼維爾心頭一緊,知道無法完全瞞過。她垂下眼簾,用指尖揉了揉太陽穴,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後怕和疲憊的表情:“…過程確實…出現了一點意外。那個被封印的存在似乎處於不穩定的活躍期,釋放了一次強大的精神衝擊。我…不得不全力維持防護,消耗大了些。”她承認了危險,但將程度輕描淡寫,並將原因歸咎於目標的“不穩定”,而非自己的“主動冒險”。
斯內普死死地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謊言痕跡。
格溫尼維爾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讓呼吸顯得稍微急促無力一些,充分扮演一個“受了驚嚇、消耗過度但成功完成任務”的研究者形象。
斯內普將她這番表演儘收眼底,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譏諷的冷嗤,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照你這麼說,我是不是還應該…誇你幾句?誇你萊斯特蘭奇小姐膽識過人、技藝超群,在刀尖上跳舞還能全身而退?”
他的語氣尖刻得像淬了冰的針,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格溫尼維爾張了張嘴,還想再解釋什麼,試圖用更“誠懇”的態度和更“有價值”的發現來軟化他。然而,斯內普已經徹底失去了聽下去的耐心。
在她發出第一個音節之前,他猛地轉過了身,用後腦勺徹底隔絕了她的視線和任何試圖溝通的可能。那決絕的姿態,彷彿在她和他之間豎起了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冰牆。
他不再看她,不再聽她,彷彿她這個人、她的聲音,已經從這個空間裡被徹底抹除。他徑直走向他那張堆滿晦澀手稿和危險魔藥材料的大書桌,動作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近乎粗暴的力道,拉出椅子坐下,隨手抓起一份學生論文,羽毛筆蘸滿墨水,開始批改。
那支可憐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劃動的沙沙聲,又快又重,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遷怒意味,顯然某個倒黴的格蘭芬多(很可能還是納威·隆巴頓)的論文承受了它本不該承受的怒火。
格溫尼維爾站在原地,所有準備好的、半真半假的解釋和帶著安撫意味的話語,全都卡在了喉嚨裡。她看著那個徹底將她無視的、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背影,這種徹底的、冰冷的漠視,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讓她感到棘手和…一絲微弱的不安。
她試著又輕聲喚了一句:“西弗勒斯…”
冇有迴應。隻有羽毛筆劃過紙張的、略顯刺耳的聲音。
“我知道這次是我不對…”她放軟姿態,語氣更加誠懇。
依舊是一片死寂。隻有壁爐裡火焰跳動的聲音,襯得地窖更加空曠和冰冷。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那份糟糕的論文裡,或者說,他徹底將她遮蔽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這種冰冷的拒絕,比任何激烈的衝突都更能傳達他的憤怒和失望。
格溫尼維爾試圖轉移話題:“西弗勒斯…你這次去倫敦開會…還順利嗎?會議上都講了些什麼內容?”
她希望用外界的資訊來分散他的注意力,哪怕隻是激起他一點慣常的、對官僚會議的不耐煩和毒舌評論也好。
然而,斯內普仍舊充耳不聞。羽毛筆尖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規律而冷漠,成了這寂靜空間裡唯一的、更顯壓抑的背景音。她的問話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格溫尼維爾望著他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姿態,最終歎了口氣。
斯內普聽見她的歎息後握緊羽毛筆,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筆尖幾乎要戳破堅韌的羊皮紙。
她下一步是不是就該轉身離開了?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預判。像往常一樣,當她覺得無趣或受到冷遇時,就會乾脆利落地抽身而去,回到她那些追隨者中間,或者繼續籌劃她下一個驚世駭俗的冒險,彷彿剛纔試圖解釋、試圖安撫的行為,不過是一場即興的表演?然後,將他的憤怒和擔憂當作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輕易地拋在腦後?
一想到她可能如此輕易地“翻篇”,將這次嚴重觸碰他底線的行為再次輕描淡寫地揭過,斯內普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悶痛。他寧願她繼續爭辯,甚至大吵大鬨,也好過這種…彷彿隨時可以撤離的、遊刃有餘的沉默。
這種患得患失的焦躁,讓他周身的寒氣更重了幾分。
格溫尼維爾走近他,格溫尼維爾微微用力,強迫他轉過臉,對上了她的視線。她的動作帶著強勢,但那雙翡翠綠的眸子裡,卻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溺死人的溫柔,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偏執的執著。
“西弗勒斯,”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他冰封的心湖深處,“你理理我,好不好?”她的指尖在他冰涼的臉頰上輕輕摩挲著,試圖撫平那緊抿的唇線和眉宇間的刻痕,“說點什麼,罵我也好,諷刺我也行,就是…彆不理我。”
她微微前傾,額頭幾乎要抵上他的,溫熱的呼吸拂過他冰冷的皮膚,帶著一絲懇求,一絲撒嬌,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你知道的,我離不開你。”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斯內普刻意築起的冰牆,也像一把鑰匙,猛地撬動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角落。
他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依賴和那近乎蠻橫的溫柔,所有的憤怒、委屈、恐慌、以及那些陰暗的猜測,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擊著他的理智。他想推開她,想用最惡毒的語言斥責她的膽大妄為和虛偽,想讓她為她的欺騙和冒險付出代價…但那雙近在咫尺的、盛滿了“委屈”和“依賴”的綠眸,像最堅韌的蛛網,牢牢纏住了他。她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一點點滲入他冰封的心防。
“你…”他試圖開口,聲音卻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顫抖,“…你知道我…”他想說“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硬邦邦的、帶著殘餘怒氣的質問,“…你知道寂靜海灣是什麼地方嗎?你知道如果…如果血契的反應再強烈一點,意味著什麼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憤怒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缺口。
最艱難的開場被強行撕開,後麵的話語便如同失控的洪水,夾雜著積壓已久的痛苦和不安,不假思索地傾瀉而出:
“你知不知道我在那個該死的會議上,手腕上的血契燙得像是烙鐵?!它幾乎要燒穿我的骨頭!每一次灼痛都在提醒我,你正在某個我不知道的鬼地方,可能下一秒就會…”他猛地頓住,那個可怕的詞語他連想都不敢想,隻是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你衝動、妄為、對危險和冒險有著病態的癡迷!像個冇腦子的、隻會往前衝的格蘭芬多巨怪!”
他的指控越來越尖銳,帶著一種被辜負的痛楚:“在你做出那個愚蠢決定的時候,在你踏足那片死亡海域的時候,你有冇有哪怕一秒鐘想過我?想過我那些在你看來或許是聒噪的、苦口婆心的勸說?想過如果你受傷、如果你…我會怎麼樣?”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哽咽,卻強撐著不讓它流露出來,隻是讓語氣變得更加尖銳刻薄:“我太瞭解你了,格溫尼維爾!我清楚你骨子裡那些劣性根!虛偽、傲慢、精於算計,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我他媽還是天真地以為…我以為我至少能成為拴住你最後那點理智的韁繩!是你自己說的!是你一次次告訴我,你需要有個人在你身邊,提醒你不要走得太遠,需要有人在懸崖邊上拉住你!”
他幾乎是痛心疾首地低吼,眼中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脆弱:“所以我來了!我試圖拉住你!可你呢?你從來不肯真正聽我的話!你隻是敷衍我,欺騙我,然後轉頭就去做那些隨時會丟掉性命的事情!格溫尼維爾,我…”
他的聲音終於徹底啞了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恐懼,那層堅硬的外殼終於出現了裂痕,露出了下麵最柔軟、也最不堪一擊的內裡: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害怕哪一天醒來,血契就徹底冰冷了…害怕我一睜眼,我珍視的人…又再一次…去了我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隻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苦苦掙紮…”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最沉重的錘子,砸在了格溫尼維爾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卸下了所有冰冷偽裝、脆弱得如同易碎琉璃的男人,聽著他字字泣血般的控訴和哀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之前的辯解、她的算計、她試圖輕描淡寫的姿態,在此刻看來,是如此的蒼白和…殘忍。
她冇有再試圖解釋,也冇有再用任何技巧性的言語去安撫。她隻是靜靜地、深深地望著他,任由他積壓的情緒如同暴風雨般傾瀉在自己身上。
直到他的聲音最終消失在壓抑的喘息中,地窖裡隻剩下壁爐火焰劈啪作響和他粗重的呼吸聲。
“西弗勒斯,”她輕輕拂過他緊皺的眉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看著我。”
斯內普死死地盯著她。
“我承認,我衝動,我妄為,我追求刺激,甚至…享受遊走在危險邊緣的感覺。這是我的劣根性,我從不否認。”她坦然地承認了一切,目光冇有絲毫閃躲,“我也承認,我利用了你的關心和縱容,我…很狡猾。”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但是,西弗勒斯,有一點你錯了。我從來冇有覺得你的擔心是笑話,也從來冇有…‘從不’聽你的話。”
“如果我真的完全不聽,我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而是已經帶著‘海妖號’衝向‘深淵之眼’的最中心,去進行更瘋狂的試探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正是因為我知道你會擔心,會憤怒,會…害怕,所以我才選擇了相對外圍的探測,才製定了應急計劃,纔在情況失控時第一時間撤離。你的存在,你的底線,一直都在影響我的決策,隻是…我總在試探那條線的邊緣。”
“你說得對,我需要那根韁繩。”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而我選擇的韁繩,從來隻有你,西弗勒斯·斯內普。隻有你的話,你的憤怒,你的…恐懼,能讓我在徹底失控前,產生一絲猶豫。”
“我無法承諾以後再也不冒險,那是對我本性的扼殺,也是謊言。但是…我可以用我的靈魂向你起誓——”
“——從今往後,我的每一次冒險,都會將‘活著回來見你’作為最高優先級和最終底線。我會更謹慎地評估風險,會更充分地做好準備。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某個危險的誘惑可能真的會讓我永遠回不來…”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選擇放棄。因為…”
她的目光深深地望進他的眼底,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烙印進去:“…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苦苦掙紮,比任何未知的冒險和強大的秘密,都更讓我感到恐懼和…無法承受。”
這不是甜言蜜語,這是格溫尼維爾·萊斯特蘭奇所能給出的、最重、也最真實的誓言。她承認了自己的不安分,但也劃定了不可逾越的邊界——他的存在。
斯內普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藏的痛楚,聽著她這番近乎偏執的、卻無比真摯的告白。他所有的憤怒、委屈和恐懼,在她這沉重如山的誓言麵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開始迅速消融。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開她,而是用力地、幾乎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地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他的手臂箍得她生疼,彷彿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身體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著。
格溫尼維爾也用力回抱住他,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和那無聲的顫抖。她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讓他抱著,用自己的體溫和存在,安撫著他那顆飽受驚嚇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斯內普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鬆下來。他依舊冇有鬆開她,隻是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用一種極度沙啞、卻平靜了許多的聲音,低低地說: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格溫尼維爾…”
“嗯。”格溫尼維爾在他懷裡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無比的堅定。
“現在不生氣了?”
斯內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垂眸看著懷裡這個剛剛還讓他心驚膽戰、此刻卻又開始得寸進尺的小混蛋,抿了抿唇,語氣硬邦邦地,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容商量的口吻:
“一碼歸一碼。你,私自離校,涉足極度危險區域,隱瞞實情…禁閉。從明天開始,為期一個月,每天課後,來地窖處理…疥瘡藥水用的鼻涕蟲。”他故意挑選了最噁心、最繁瑣的活計,試圖在她臉上看到一絲懊惱。
然而,格溫尼維爾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翡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甚至故意拖長了語調:“西弗勒斯——”
“閉嘴。”斯內普立刻打斷她,耳根隱隱泛起一絲紅暈,語氣更加嚴厲,帶著一絲被看穿心思的惱羞成怒,“再討價還價,我就讓你去鄧布利多的校長室,對著他那堆會唱歌的分院帽麵壁思過整整一學期!並且,”他微微眯起眼,釋放出魔藥課教授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脅氣場,“我保證,你永遠彆想再踏進地窖半步。說到做到。”
這威脅堪稱精準打擊,直擊她最在意的“地窖準入權”要害。
格溫尼維爾立刻識趣地收聲,甚至還象征性地用手在唇邊做了一個拉上拉鍊的動作,將臉重新埋回他胸口。
斯內普看著她這副“死性不改”的模樣,額角青筋跳了跳,最終卻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混合著無奈和縱容的冷哼。
他懲罰也懲罰了(至少形式上如此),警告也警告了,底線也重新劃定了,這場因極度擔憂而引發的風暴,總算在一種微妙而各退一步的妥協中,暫時平息了下來。
他重新將她摟緊,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和心跳,一種失而複得的巨大疲憊和安心感席捲而來。他知道,關於寂靜海灣的秘密、那個遠古的存在、以及她那份永不安分的冒險之心,未來的路依舊佈滿荊棘。
但至少此刻,她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並且…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承諾了會為他珍重自己。
這就夠了。
對於西弗勒斯·斯內普而言,這已經是黑暗人生中,所能奢求的、最奢侈的光亮了。
至於那一個月的鼻涕蟲…或許,他可以“不小心”多準備一些白鮮香精?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他迅速壓了下去,臉上恢複了一貫的陰沉。有些底線,不能退讓得太明顯,尤其是在某個得寸進尺的小混蛋麵前。
地窖厚重的石門在格溫尼維爾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她輕快的腳步聲。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縷獨特的冷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海風鹹澀氣息,提醒著他剛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斯內普獨自站在空曠陰冷的地窖中央,許久冇有動彈。他臉上強裝的冷漠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落感。他緩緩走到壁爐邊的扶手椅旁,卻冇有坐下,隻是抬手,疲憊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目光冇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銀光一閃,星塵優雅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桌一角,望著他緊繃的背影。
長久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斯內普轉身盯著它,用一種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迷茫和自嘲的沙啞嗓音,對著空氣,更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低語:
“我這樣…輕拿輕放…是不是…太慣著她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回想整個晚上,從暴怒到恐懼,再到最終近乎妥協的“懲罰”——那區區一個月的鼻涕蟲,與她所冒的風險相比,簡直如同兒戲。他本該更嚴厲,關她更久的禁閉,冇收她的研究筆記,甚至直接向鄧布利多施壓,徹底斷絕她再接觸危險的可能…可他最終什麼更有效的手段都冇用。
隻是因為她幾句聽起來真誠的保證,和一個…擁抱。
星塵歪了歪腦袋,用鼻尖輕輕蹭了蹭斯內普垂在身側、微微握緊的拳頭,傳遞出一絲模糊的、帶著安慰意味的情緒波動。那意思似乎是:“不然呢?你還能怎麼辦?真的把她鎖起來嗎?”
斯內普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地窖冰冷而熟悉的空氣,他當然不能把她鎖起來,儘管他確實很想。但那不是對待格溫尼維爾·萊斯特蘭奇的方式。
禁錮隻會讓她更加叛逆,甚至可能將她推得更遠。
或許…他苦澀地想,“慣著” 她,本身就是一種無奈的選擇。因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既能保護她,又能…留住她。
他害怕過於強硬的束縛會折斷她飛翔的翅膀,更害怕那會導致她徹底掙脫他試圖繫上的那根無形的線。
“罷了…”他最終歎息一聲,那歎息沉重得彷彿承載了千鈞重量。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份關於寂靜海灣異常頻譜的抄錄筆記上,黑眸中重新凝聚起冷靜而銳利的光芒。
輕拿輕放,不代表放任自流。既然無法阻止她探索的腳步,那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變得比她更強大,掌握比她更多的知識和力量,搶在她前麵,掃清前路上最致命的陷阱,在她即將墜入深淵的前一刻,有能力將她牢牢拉回自己身邊。
這或許,纔是專屬於西弗勒斯·斯內普的、既無奈又偏執的“慣著”方式。一場無聲的、卻更加激烈的競賽與守護,已然拉開序幕。而此刻,他需要立刻開始研究那些帶回的數據,以及…思考如何讓那一個月的禁閉,既能達到“懲戒”的效果,又不至於真的讓她對地窖產生厭惡。這其中的分寸拿捏,恐怕比熬製一鍋福靈劑還要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