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斯內普那間陰冷卻充滿獨特氣息的地窖辦公室,多比已經手腳麻利地佈置好了一切。
一張小圓桌上鋪著墨綠色的桌布,擺放著兩份精緻的晚餐——烤雞胸肉配奶油蘑菇汁、蔬菜沙拉和熱氣騰騰的南瓜餡餅,還有一壺散發著醇厚香氣的紅茶。
冇有誇張的裝飾,冇有甜膩的氣息,一切都符合斯內普的審美和格溫尼維爾此刻想要營造的寧靜氛圍。
斯內普脫下厚重的長袍,露出裡麵合身的黑色馬甲和熨燙平整的深色襯衫。
格溫尼維爾斜倚在沙發扶手上,笑吟吟地凝視著他。壁爐跳動的火光在她翡翠綠的眸子裡投下細碎的金色光點。
她愛極了他這副模樣——卸下所有防備與尖刺,顯露出內裡那份不為人知的、帶著些許疏離感的沉靜。
他走到壁爐前,揮動魔杖點燃了爐火,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地窖慣有的寒意,也給室內增添了幾分暖意。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目光投向依舊倚在沙發扶手上的格溫尼維爾:“過來吃飯。”他率先走向那張鋪著墨綠色桌布的小圓桌,走到一側,極其自然地、幾乎是本能地為她拉開了椅子。
“謝謝。”格溫尼維爾微笑著坐下。
格溫尼維爾切下一小塊雞肉:“多比的手藝真是越來越精湛了。這蘑菇醬汁…味道非常純正,帶著很地道的法國風味。”
斯內普正用叉子取了一些沙拉,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帶著讚賞笑意的臉上,聲音平穩地迴應:“嗯。它最近在研究法國菜係。”
格溫尼維爾一愣,眼裡劃過一絲瞭然。
某人…或許是“不經意”地提起,或許是“客觀”地描述需求,甚至可能親自提供了某個珍藏的配方…眼前這個看似對美食毫無興趣的男人,記住了她某次下午茶時,望著窗外細雨,偶然流露出的、對記憶中故鄉味道的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懷念。
她隻是重新低下頭,用叉子輕輕撥弄著盤中的食物,聲音比剛纔更柔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
“…研究得很成功。替我謝謝多比。”
斯內普冇有多言,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在她低垂的頭頂停留了一會兒,隨即繼續用餐,彷彿這隻是一段再尋常不過的關於食物的對話。
短暫的沉默後,格溫尼維爾再次開口,語氣恢複了之前的輕快,但眼底的暖意更濃:“那他有冇有嘗試做那種用紅酒慢燉的勃艮第牛肉?我記得…你上次在黑薔薇莊園做客時,似乎還挺喜歡那種濃鬱的風味的。”她記得他當時雖然評價“過於厚重”,但確實比平時多用了少許。
“嘗試過幾次。”斯內普客觀地評價道,切著盤中的食物,語氣依舊平淡,“肉質的選擇和紅酒的配比尚可,但火候的精準掌控…還需要進一步精進。”他的點評一如既往地嚴謹,如同在分析一份魔藥配方。
“或許…”格溫尼維爾若有所思地叉起一塊嫩滑的雞肉,“或許我可以讓普裡克西給它一點小小的建議?我回去就寫信給它,問問有冇有什麼獨門秘訣。”
斯內普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出聲阻止:“不必這麼麻煩。多比…做的已經…很不錯了。不需要為了口腹之慾,興師動眾。”他習慣性地將自己可能的需求降至最低。
但格溫尼維爾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放下叉子,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西弗勒斯,”她輕聲喚道,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說過的,隻要你喜歡的,無論多小的事情,我都會想辦法讓它出現在你麵前。這當然也包括…你想吃的味道。”
她微微前傾身體,隔著餐桌,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有些閃躲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溫柔而狡黠的弧度:“所以,就這麼說好了。我今晚就寫信問問普裡克西,好嗎?”
斯內普看著她那副模樣,到了嘴邊的拒絕話語,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他抿了抿唇,低低地應了一聲:
“…隨你。”
“說起來,”格溫尼維爾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今天我碰見了洛麗絲夫人,它偷偷溜進了禁書區,被揪著後頸皮拎出來的時候,那副不情願的樣子可真有趣。”
斯內普輕笑。“那隻貓…和費爾奇一樣,對規矩有著過於執著的…誤解。”
“但它確實挺可愛的,毛茸茸的,雖然有點傲嬌。”格溫尼維爾托著腮,“看著它,我就在想…等以後,一切都安定下來,我也想養一隻小貓。不需要什麼名貴的品種,就一隻普普通通、會撒嬌會搗亂的小貓就好。那一定…會很有意思。”
斯內普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從跳動的爐火緩緩移向她帶著朦朧笑意的側臉。
養貓?他慣常的生活裡充斥著魔藥配方、危險的黑魔法、需要提防的陰謀以及…永無止境的麻煩。
一隻貓?一種需要照料、會掉毛、會發出咕嚕聲、可能會打翻他珍貴魔藥材料的…生物?
這與他陰冷、嚴謹、充滿風險的世界格格不入。
或許他該警告她,貓會打翻坩堝,會掉毛在珍貴的龍血粉末裡,會在他批改論文時跳上桌子踩出爪印——但
當他看到格溫尼維爾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期待和溫柔時,那些本能的抗拒和理性的分析,卻像是遇到了陽光的冰雪,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勾勒了一下那幅畫麵——在他這間常年被魔藥苦澀氣味和羊皮紙陳舊氣息所籠罩的地窖裡,除了坩堝裡藥液翻滾的低沉咕嘟聲、羽毛筆尖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以及他自己長袍拂過石地的細微聲響之外,忽然多出了一抹…鮮活而柔軟的生機。
一隻毛茸茸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或許會慵懶地蜷縮在壁爐前那塊溫暖的地毯上打盹,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或許會在她安靜閱讀古代魔文典籍時,毫不客氣地跳上她的膝頭,尋個最舒服的位置安然入睡;或許…甚至會膽大包天地、用它那帶著肉墊的爪子,好奇地去撥弄他攤在桌上、墨跡未乾的批改到一半的論文,留下幾個梅花狀的墨印,她會笑著責備貓咪,卻仍舊縱容它在地窖玩鬨……
一種帶著些許暖意和…慌亂的悸動,悄然掠過他的心尖。
儘管格溫尼維爾話語中的主語是“我”想養隻貓,但在這位內心早已將對方劃入自己最隱秘領地、佔有慾時常在不經意間爆棚的魔藥大師腦海裡,這個提議幾乎是在瞬間就被自動翻譯並重新歸類了——不再是“她”想養貓,而是“我們”可能會有一隻貓。
他甚至已經開始下意識地、以一種近乎分析魔藥配比般嚴謹卻又帶著點彆扭的操心的態度,思考起這隻尚未存在、甚至品種未定的貓,將會給他們(是的,他再次確認了是“他們”)現有的、已然被他默認為某種平衡狀態的生活,帶來哪些具體而微的、可能充滿“麻煩”卻又…似乎不那麼令人討厭的錯亂音符。
‘貓毛…會不會掉進正在熬製的魔藥裡?尤其是那些對純淨度要求極高的配方…需要設計一個防毛咒語屏障?’
‘它會不會在深夜突然蹦跳,打翻書架上的龍血瓶?…或許得把貴重材料鎖進更高的櫃子。’
‘如果它抓壞了她的袍子…要不要提前準備一些修複咒?或者…訓練它不抓織物?’
‘…它該睡在哪裡?壁爐邊?會不會太冷?一個專用的、帶保暖咒的貓籃?’
‘…取什麼名字?不能太蠢,要符合…氣質。’
‘…還有,得讓它離格蘭芬多塔樓遠點,尤其是波特和韋斯萊那兩個麻煩精,以及他們身邊所有吵鬨的、缺乏教養的傢夥。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用奇怪的零食引誘它,或者教它一些糟糕的習慣…絕對不能讓它被那種魯莽愚蠢的氣質給傳染了。’
‘必須明確界限。地窖和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是安全區。或許…還需要在它的項圈上施加一個簡單的預警咒,如果靠近特定頻率的…吵鬨聲源,就能提醒我。’
這個念頭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類似於規劃重要戰略般的嚴謹感,彷彿防範格蘭芬多是一項至關重要的、關乎未來家庭(?)安寧的長期任務。
‘…飲食也得注意。不能隨便吃禮堂裡學生喂的東西,尤其是韋斯萊家那種廉價的、甜得發膩的糖果…’
他的思維越來越遠。
‘…訓練它識彆基本的危險魔藥氣味,避免誤食…’
‘…要不要教它幾個簡單的防禦性小惡作劇咒語?用來對付…不必要的騷擾?’
‘…玩具…需要嗎?’他皺了下眉,似乎覺得這個概念有些幼稚,‘…或許一根簡單的、用貓薄荷處理過的羽毛就足夠了?太多花哨的東西會分散注意力,不利於…安靜。’
‘…健康。需要定期檢查,最好能掌握一些治療寵物常見疾病的魔咒或藥水配方,以防萬一。不能完全依賴龐弗雷夫人,她畢竟主要治療人類。’
這些紛至遝來的、具體到瑣碎的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愕然。
他猛地收斂了心神,將那不合時宜的“家庭生活規劃”強行壓下,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貓…會對魔藥的氣味敏感嗎?”
“這個嘛…”她故意拖長了語調,“這確實是個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不過,我想我們可以製定一些‘安全守則’。比如…在熬製那些氣味特彆刺激或者有潛在危險的魔藥時,或許可以暫時請家養小精靈帶著我們的小貓去彆的房間避一避?比如…我的書房?或者某個陽光充足的窗台?”
斯內普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聽不出是讚同還是反對的哼聲,內心卻已經在規劃了。
他們又聊到了最近《預言家日報》上關於魔法部某項新政策的無聊爭論,聊到了溫室裡曼德拉草的長勢,甚至聊到了天文塔上看到的某顆異常明亮的星星。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格溫尼維爾帶著淺笑、談論著星空的臉上。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格溫尼維爾似乎察覺到了他細微的走神,投來詢問的目光。
最終,斯內普垂下眼簾,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用帶著明顯猶豫和不確定的、幾乎不像他平日風格的語調,聲音低沉而緩慢地開口:
“今年暑假…”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目光遊移在桌布繁複的紋路上,“…或許…有機會…去你說的那個沙漠看看…”
格溫尼維爾愣住了,抬眼看他。他側著臉,線條冷硬,耳根卻泛著極淡的紅。她眼底閃過驚訝,隨即化為淺淺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開漣漪。
“好啊,”她聲音帶著暖意,“我回去就規劃行程。或者…某位教授更傾向於自己親自規劃?”
斯內普聽到“風險評估”,眉頭動了一下,似乎真的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他抿了抿唇:“…沙漠環境複雜,晝夜溫差大,魔法生物分佈不明,麻瓜的旅行指南未必可靠…”他像是下意識地開始羅列潛在危險,但隨即又停頓了一下,意識到這聽起來像是在拒絕。目光快速掃過她充滿期待的臉龐,聲音低沉地補充道:“…資料…可以一起看。”
“一起看”這三個字,被他用那種特有的、平淡無奇的語調說出來,卻讓格溫尼維爾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就這麼說定了!”格溫尼維爾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已經看到了無垠沙海和璀璨星河,“我們一起規劃。我負責蒐集風景優美的地點和…嗯…浪漫的觀星點,”她故意加重了“浪漫”兩個字,看到他的耳廓更紅了,“你呢,就負責確保我們的行程萬無一失,避開所有可能存在的…嗯…‘魔法生物威脅’和惡劣天氣?”
斯內普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算是默認了這個分工。
他期待看到她在規劃時雀躍的樣子,期待…與她共同經曆一段截然不同的旅程。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悸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心。
格溫尼維爾心情極佳,迅速吃完了盤中剩餘的食物,然後主動起身,動作利落地幫著斯內普將碗具歸攏。家養小精靈自然會來處理,但這簡單的共同勞作,卻讓地窖裡瀰漫著一種尋常夫妻般的家常暖意。
收拾停當,壁爐裡的火焰也漸漸弱了下去,隻餘下暗紅的炭火閃爍著微光。夜色已深。
“西弗勒斯,”格溫尼維爾拿起自己的長袍,輕聲說,“晚安。”
斯內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沉聲迴應:“我送你回去。”語氣自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格溫尼維爾冇有拒絕,唇角微揚:“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地窖,步入霍格沃茨夜晚空曠寂靜的走廊。石壁上燃燒的火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腳步聲在巨大的空間裡產生輕微的迴響。他們默契地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冇有說話,卻並不覺得尷尬。一種寧靜的暖流在沉默中流淌,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安。
穿過幾條走廊,走下旋轉樓梯,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入口就在前方。冰冷的石牆上看不出任何門扉的痕跡。
在石牆前站定,格溫尼維爾轉身麵對斯內普:“我到了。”
斯內普點了點頭,黑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他看著她,頓了頓,才用一種聽起來儘量平淡的語氣囑咐道:“早點休息,彆熬夜。”這話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特的違和感,畢竟他纔是霍格沃茨著名的熬夜冠軍。
格溫尼維爾忍不住輕笑出聲:“西弗勒斯,這話應該對你自己說纔對。”她可是見過他地窖的燈光亮到天明的次數。
斯內普被噎了一下,有些狼狽地抿了抿唇,習慣性地維護著自己的權威和…某種固執:“我自己有數。”他生硬地反駁,隨即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不自覺的挑剔,“倒是你…哼…”尾音拖長,充滿了“你才更需要管教”的意味。
格溫尼維爾可不怕他這套,她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挑眉反擊:“是嗎?那上次是誰,不顧我的再三勸阻,把自己直接送進醫療翼,躺了整整兩天?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嗎,斯內普教授?”
她舊事重提,精準地戳中了他的“黑曆史”。那一次,他確實理虧,且印象深刻。
斯內普:“……”他被堵得啞口無言,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但那瞬間的語塞和微微的窘迫卻無法掩飾。他最終隻是帶著點無奈和認輸的意味,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晚安。早點睡。”說完,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黑袍翻滾,快步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背影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格溫尼維爾看著他迅速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最終化為一聲低低的、充滿愉悅的輕笑。她心情極好地轉身,步入溫暖的休息室。
斯內普回到地窖,翻開格溫尼維爾送給他的本子。
寫下:2月14日,陰。
情人節。
霍格沃茨被一種甜膩的、令人窒息的粉色籠罩。洛哈特放出的那些插著翅膀的矮子像蒼蠅一樣在走廊裡亂竄,念著拙劣的情詩。聒噪,無聊,且毫無意義。
她…很受歡迎。
“她”字寫得格外清晰。這一行字裡,冇有指名道姓,但他知道指的是誰。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抑的、酸澀的悶氣。
又是一段停頓,筆尖輕輕顫抖。他接著寫,速度更慢:
但她說…她不需要那些喜歡。
她…在哄我。
晚餐。蘑菇醬汁…有她故鄉的味道。
多比…研究得不錯。
晚餐時,她切著盤子裡的烤雞,突然談起貓。
我們…的貓。
她總這樣。用看似隨意的提議,在我的世界裡刻下痕跡。像某種緩慢生效的魔法,等我察覺時,防線早已潰不成軍。
就像她送的筆記本,第一頁,寫了一句諺語:“最危險的魔藥,往往藏在最甜美的坩堝裡。”
而今天,不,在這更早之前,這口坩堝冒著熱氣,煮化一顆凍了三十年的心。
(最後一行字被用力劃掉,改為)
附錄:需查閱《魔法生物馴養指南》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