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溫尼維爾不再繼續逗弄他,轉而拿起從希臘和威尼斯帶回來的幾卷重要資料。
地窖裡一時間隻剩下羽毛筆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書頁翻動的輕微響動,以及壁爐火苗持續的劈啪聲。
兩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互不打擾,一種寧靜而專注的氛圍瀰漫開來。
格溫尼維爾似乎遇到了一個特彆棘手的句子,她皺著眉頭,下意識地用手指輕輕戳著自己的臉頰思考,這個動作和她睡著時斯內普戳她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斯內普正巧抬頭想跟她說什麼,一眼就看到了她這個無意識的動作。他的目光瞬間定格在她那根正在“作案”的手指上,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視線,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泛紅。
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低頭假裝專注地看著論文,但握著羽毛筆的手指卻微微收緊,筆尖在羊皮紙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格溫尼維爾並冇有注意到他這細微的反應,她思考完畢,寫下批註,一抬頭,發現斯內普正“無比認真”地研究著論文的某個角落,連脖頸都顯得有些僵硬。
“教授?”她疑惑地喚了一聲。
“…冇事。”斯內普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繼續。”
“噢。”格溫尼維爾見他似乎真的沉浸在工作中,便也不再打擾,重新將注意力投入那堆艱澀的古代魔文資料裡。
斯內普的眼角餘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她那邊,然後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周而複始。
那種感覺,就像小時候在蜘蛛尾巷,明知角落裡有一隻危險的蜘蛛,卻既害怕又忍不住想去窺探。隻不過,此刻這種“危險”帶著一種令他心悸的吸引力。
時間在這種煎熬與隱秘的愉悅交織中緩慢流逝。窗外的天色逐漸由明亮的午後轉向柔和的金黃,最後沉澱為深邃的靛藍,宣告著傍晚的來臨。
當時鐘敲響六下時,格溫尼維爾終於從厚重的卷宗中抬起頭,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她將羽毛筆仔細地擱在墨水瓶旁,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和手臂,然後站起身,步履輕快地走向斯內普的書桌。
他仍埋首於一堆羊皮紙中,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緊抿的薄唇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走吧,西弗勒斯,”她笑著屈起手指,用指節在光滑的書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叩叩”聲,“該吃飯了。再偉大的魔藥大師,也需要補充能量。”她的語氣輕鬆自然,帶著熟稔的親昵。
斯內普的筆尖在最後一個單詞的末尾頓了頓,他冇有立刻抬頭,但周身那種因高度專注而產生的緊繃感,卻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下來。他放下羽毛筆,動作甚至稱得上有些…順從?他冇有多言,隻是沉默地站起身,將批改好的論文整理到一旁,然後便跟著她,走向那張已經擺好晚餐的小圓桌。整個過程流暢得彷彿一種默契的日常儀式。
晚餐依舊是家養小精靈精心準備的,比大廳裡的夥食要精緻可口得多。兩人相對而坐,格溫尼維爾興致勃勃地聊起了下午研究時遇到的一些有趣發現,比如某種古代魔文符號與現代如尼文微妙的演變關係,或者威尼斯帶回的某卷手劄上記載的、關於一種早已絕跡的魔法生物的奇特習性。
斯內普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她提到某個與魔藥學相關的點時,會簡短地插上一兩句專業的點評。
飯後,格溫尼維爾幫忙收拾好餐具,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間已近傍晚七點,霍格沃茨的夜晚生活即將開始,她也該返回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了。
“時間差不多了,”她對斯內普說道,“我該回去了。”
斯內普抬起頭,看向她。在跳動的燭光下,她的臉龐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也站起身。“……我送你到門口。”他再次說道,語氣比下午時自然了許多。
格溫尼維爾也有些意外,隨即眼裡閃過一絲瞭然:“好啊。德拉科他們估計會羨慕死我。”
格溫尼維爾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這訝異迅速化為了一種瞭然和愉悅的笑意,如同春水漾開漣漪。“好啊,”她欣然應允,語氣輕快,“能讓斯內普教授親自護送回休息室,德拉科他們要是知道了,估計會羨慕得眼睛發綠。”她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帶著點小得意。
“貧嘴。”斯內普輕哼一聲。
兩人並肩走向門口。格溫尼維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對他說道:“對了,等會兒回去記得拆拆看德拉科他們的禮物。我挺好奇那小子神神秘秘準備了什麼,這幾天在公共休息室見到我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等著被問的模樣。”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看好戲的笑容,“還有哈利和羅恩,他們倆湊在一起嘀咕了好久,信誓旦旦地說要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雖然我對此持十二分的懷疑態度,並真誠地建議你做好心理準備。”
斯內普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各種可能出現的、充滿“格蘭芬多特色”的災難性禮物——會爆炸的糞蛋形狀的糖果盒?印著誇張諷刺漫畫的圍巾?或者是一封聲情並茂、但錯字連篇的“感謝信”?“…希望最終收到的不會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驚嚇。”他語氣平板地評論道,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預感。
“如果是驚嚇的話,”格溫尼維爾翡翠綠的眸子轉了轉,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教授或許可以‘因材施教’,格外給他們安排一節…嗯…‘實戰演練’課?我相信,我們經過‘千錘百鍊’的‘教具’們,一定非常期待再次和霍格沃茨的‘精英’們好好‘切磋切磋’。”她特意加重了“切磋”兩個字,意有所指地看向斯內普。“畢竟某位過於自信的先生拍著胸脯告訴我,他已經有了質的提升。”
斯內普黑眸中閃過一絲銳利而玩味的光,像是找到了某種有趣的發泄渠道:“或許,是時候進行一次全麵的、客觀的‘檢驗’了,也好讓他認清…現實與幻想之間的差距。”
他側目看向格溫尼維爾,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體貼”的提醒:“另外,格溫尼維爾,確保你的那些‘教具’在‘實戰’過程中,不會因為過於…‘活潑好動’,而一不小心把某位先生來之不易的‘自信心’…徹底擊碎成無法拚湊的粉末。畢竟,重建信心是一項耗時耗力的工程。”
她用充滿揶揄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斯內普:“西弗勒斯?我冇聽錯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貼心’了?居然開始擔心起佈雷斯的心理健康來了?”
“不過是向我的首席助教小姐學習而已。畢竟,總不能一直讓某位小姐單方麵地‘學習’我的‘優良傳統’——比如精準的毒舌和適當的‘實踐教育’——並美其名曰‘發揚師門特色’。偶爾,我也需要展現出一點…與時俱進的‘進步’,不是嗎?”
“好好好,教授您學得真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看來我這個助教當得還挺稱職,都能反向影響導師了!”
說說笑笑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附近的那段僻靜走廊。石牆上的蛇形門環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光。
“好了,就送到這裡吧,”格溫尼維爾停下腳步,轉身麵對斯內普,“再過去就要被巡邏的費爾奇或者哪個夜遊的學生看到了,到時候可就解釋不清了。”她眨了眨眼。
斯內普點了點頭,冇有堅持。他站在陰影裡,看著她。
“晚安,西弗勒斯。以及,生日快樂!”格溫尼維爾柔聲說道,語氣認真了些。
“…晚安。”斯內普低聲迴應。
格溫尼維爾笑了笑,轉身對著石牆說出口令,蛇形門環滑動,石門悄然開啟。她回頭又看了他一眼,才閃身進入。石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將斯內普隔絕在外。
斯內普在原地站了片刻,聽著石門內隱約傳來的、公共休息室特有的低沉嘈雜聲迅速消失,周圍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他這才轉身,沿著來路,邁著比來時略顯輕快的步伐,返回地窖。
今晚的送行,以及那段輕鬆愉快的對話,像一縷暖風,吹散了他心中不少積鬱的陰霾。他甚至開始有點期待…明天可能會發生的“實戰檢驗課”了。
至於德拉科和波特他們的“驚喜”禮物…好吧,或許也冇那麼令人擔憂了。
畢竟,再糟糕的禮物,似乎也比不上身邊這個“驚喜”製造專家帶來的…種種“意外”更讓他…措手不及,卻也甘之如飴。這個生日,似乎真的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可能性的篇章。
他走回書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筆記本上。伸出手,打開盒子,拿出筆記本,翻到寫有字的那一頁。看著那幾行簡短的字句,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蘸了蘸墨水,在下麵,又添上了一行新的字跡。
這一次,他的筆跡不再那麼僵硬,反而帶著一種緩慢而鄭重的流暢:
【夜。送她至門口。道晚安。】
【…希望今夜,她有好夢。】
寫完,他放下筆,冇有立刻合上筆記本。他看著這新添的兩行字,彷彿透過它們,又看到了她站在門口回眸微笑的樣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堆尚未拆封的、大小不一的禮物盒上。這些來自斯萊特林學生——主要是德拉科、潘西等與格溫尼維爾關係密切的幾人——的禮物,原本在他看來無非是些例行公事的、充斥著昂貴卻無用的奢侈品,他甚至連拆開的興趣都欠奉。
但此刻,格溫尼維爾那句帶著調侃和好奇的話——“我還挺好奇德拉科的禮物,這幾天神神秘秘的”——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搔動了他原本古井無波的心緒。一種極其罕見的、名為“好奇”的情緒,竟然在他心底冒了個微小的泡泡。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邁步走向那堆禮物。在一眾包裝精美的盒子中,他精準地挑出了那個印著馬爾福家族徽章、繫著墨綠色銀邊絲帶的禮盒。盒子不大,但分量不輕。
他拿著盒子走回書桌旁,就著燭光,用修長的手指利落地拆開了包裝。絲帶滑落,盒蓋揭開,裡麵的物品暴露在光線下一—不是預想中的龍皮手套,不是限量版羽毛筆,也不是什麼珍稀魔藥材料,而是一套…廚具?
斯內普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臉上露出了極其罕見的、混合著茫然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拿起其中一把看起來異常鋒利、手柄鑲嵌著細小祖母綠、無疑是馬爾福的審美的廚師刀,刀刃在燭光下閃著寒光,與其說是廚房用品,不如說更像一件精美的凶器。
旁邊還有幾隻大小不一的鍋鏟、湯勺,材質都是頂級的,做工無可挑剔,但…這他媽的是什麼東西?!
他幾乎要氣笑了。德拉科·馬爾福,一個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送他魔藥教授一套廚具?!這孩子的腦子是被巨怪踩過嗎?還是說…這背後有什麼他無法理解的、屬於年輕人的詭異幽默?
他強忍著把這套糟心玩意兒直接扔進壁爐的衝動,目光落在了盒底那張精緻的卡片上。他拿起卡片,上麵是德拉科那花哨而略顯浮誇的字跡:
【希望這套小小的工具,能夠滿足教授您日益增長的…烹飪需求。】
【——您忠誠的,D.M.】
烹飪需求?斯內普的嘴角控製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內心湧起一股荒謬的無力感。他有什麼烹飪需求?他幾十年來的“烹飪”生涯,僅限於用最基礎的加熱咒語處理家養小精靈準時送來的餐食,或者在最極端的情況下,確保坩堝裡的魔藥材料不會因為溫度失控而炸飛他的天花板!
德拉科·馬爾福那顆被鉑金髮膠保護著的大腦,究竟是從哪個異次元得出了他擁有“烹飪需求”這個離奇結論的?!
一個鮮明而尷尬的記憶畫麵猛地撞進他的腦海——上次在希臘,愛琴海夕陽的餘暉下,格溫尼維爾興高采烈地舉著雙麵鏡,對著鏡另一端的德拉科幾人,眉飛色舞地炫耀盤中那些由他親手製作的美食。
剛剛升騰的荒謬感像被一根細針精準戳破的氣球,“噗”地一聲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糅合著無奈、窘迫,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的、隱秘的赧然。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把過於華麗、刀刃閃著寒光的廚師刀,又瞥了一眼盒子裡那套精緻得足以登上《巫師家居》封麵的廚具,一個荒謬卻又……該死的符合邏輯的念頭,逐漸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德拉科這小子…該不會是目睹了那次炫耀之後,就堅定不移地誤以為…他西弗勒斯·斯內普,霍格沃茨的魔藥大師,私下裡其實是個熱衷於給格溫尼維爾·萊斯特蘭奇洗手作羹湯的…呃,“賢內助”?!所以纔會如此“貼心”地、投其所好(?)地送了這套東西?!
這個猜測讓斯內普感到一陣無語凝噎。但奇怪的是,他並冇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種…啼笑皆非的荒謬感。
他最終輕輕哼了一聲,帶著一種“算了,跟小孩子計較什麼”的無奈,又夾雜著一點“或許…也不是完全冇用”的妥協,將廚師刀小心地放回盒中,蓋上了蓋子。
“…勉強,”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地窖,低聲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接受。”
他將這個裝著廚具的盒子,冇有像對待其他無用禮物那樣隨手塞進角落,而是放在了書桌旁一個不起眼、但取用相對方便的櫃子裡。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完成了一件什麼重大決策。
至於德拉科的動機是否純正,這份禮物是否真的“糟心”,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個更為“嚴峻”的現實問題,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在他那擅長邏輯思維的腦海裡盤旋:自己下次…或許真的可以嘗試用這套玩意兒,給她做點什麼不一樣的好吃的?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被施了“速速生長”咒的藤蔓,迅速纏繞住他的思緒。威尼斯的海鮮燴飯?希臘的穆薩卡?或者…嘗試一下她提起過的、那種來自東方的“火鍋”?魔藥控製火候和調味,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緊接著,另一個更加“驚悚”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來——他想起格溫尼維爾那個饞鬼,曾經不止一次眼巴巴地瞅著地窖空蕩蕩的角落,唸叨著“要是這裡能有個小廚房就好了”,而馬爾福和帕金森那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夥,當時居然一反常態地冇有強調什麼“斯萊特林的體麵”和“貴族遠離庖廚”的陳腐教條,反而積極無比地湊在一起,熱火朝天地幫忙規劃起了“地窖小廚房”的佈局和裝修方案,討論著該用哪種大理石檯麵、安裝什麼樣的魔法抽油煙機(梅林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
梅林的鬍子啊!斯內普忍不住在心裡呻吟一聲。他可不想某天半夜三更被麥格或者弗立維教授一臉嚴肅地通知:斯內普,你的學生們(或許還會拉上那群該死的、精力過剩的格蘭芬多和天生熱愛美食的赫奇帕奇)正在地窖裡非法聚集,進行一場規模浩大的“午夜美食研討會”!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放任不管,一個學期下來,他引以為傲的、以優雅精乾著稱的斯萊特林學院,很可能集體變成圓滾滾的“胖蛇Plus”版!一想到要監督一群因為沉迷美食而體重超標的小蛇們進行痛苦的減肥訓練…那場景簡直比麵對一百個炸掉的坩堝還要令人絕望!
斯內普甩了甩頭,強行將這幅“恐怖”的畫麵從腦海中驅散。他決定,關於“小廚房”的提議,必須堅決地、永久地扼殺在搖籃裡!至於這套廚具…嗯,偶爾、極其偶爾、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用來進行一些…小規模的、可控的“魔藥應用拓展實驗”(他堅決不承認是烹飪),或許…也不是完全不能被允許?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剩下的禮物盒,尤其是那個據說來自波特和韋斯萊的、標榜著“大大驚喜”的包裹。經曆了馬爾福的“廚具暴擊”後,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提升了一個等級。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詭異的好奇心:還能有什麼“驚喜”,能比一套來自馬爾福的頂級廚具更離譜呢?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兩個小巨怪躲在角落裡,一邊竊笑一邊包裝這份“大禮”的場景。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厭煩和警惕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對待這個盒子的態度,明顯比對待德拉科的禮物時要謹慎(或者說嫌棄)得多。他用魔杖遠遠地對著盒子點了點,先施展了幾個簡單的探測咒,確認冇有明顯的惡咒、爆炸物或者過於噁心的黏液附著後,才略帶嫌惡地、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根皺巴巴的絲帶,小心翼翼地解開。
包裝紙散開,露出一個樸素的、冇有任何裝飾的硬紙板盒。這倒是有點出乎意料。斯內普挑了挑眉,用魔杖尖挑開盒蓋。
冇有預想中的爆炸、閃光或者怪叫。盒子裡麵,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個看起來手工製作的、有點粗糙的相框。相框是用普通的木頭做的,邊緣甚至有些毛糙,像是用刀子匆忙削出來的。但相框裡鑲嵌的照片,卻讓斯內普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照片是在魁地奇球場拍的,背景是格蘭芬多塔樓和藍天。照片裡,波特和韋斯萊並肩站著,兩人都穿著魁地奇訓練服(鬼知道韋斯萊為什麼能穿上),滿身泥濘,臉上帶著汗水和不加掩飾的、燦爛得有些傻氣的笑容。他們手裡共同舉著一麵小小的、手工繪製的橫幅,上麵用歪歪扭扭的、但極其醒目的字體寫著:
【雖然您總是扣我們的分,但…生日快樂,斯內普教授!】
——哈利和羅恩
照片是靜態的,但那個橫幅在微微飄動,顯然是施了簡單的魔法。哈利和羅恩就那樣笑著,眼神裡冇有平日的畏懼或對抗,反而有一種…笨拙的、試圖表達善意的真誠。
斯內普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彷彿想從裡麵找出任何一絲虛偽或嘲弄的痕跡。但他失敗了。那兩張年輕、充滿活力的臉上,隻有一種近乎莽撞的、屬於格蘭芬多的直白。這種直白,與他記憶中詹姆·波特那張令人厭惡的、帶著惡作劇笑容的臉重疊,卻又奇異地…有所不同。冇有惡意,冇有挑釁,隻有一種…他極其不習慣的、單純的祝福。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盒子裡的第二樣東西。那是一個用透明小瓶子裝著的、顏色詭異的液體。液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介於橙色和棕色之間的顏色,底部還有些沉澱物。瓶子上貼著一張標簽,上麵是羅恩·韋斯萊那更加潦草的字跡:
【我和哈利試著做的“歡欣劑”(改良版?),可能味道有點怪,但弗雷德和布希說喝不死人!生日快樂!】
斯內普用兩根手指拈起那個小瓶子,舉到眼前,隔著冰涼的玻璃壁,以他魔藥大師那近乎苛刻的、能洞察最細微瑕疵的眼光,仔仔細細地審視著。結論幾乎是瞬間得出的,且毋庸置疑——這瓶所謂的“魔藥”,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拙劣和粗製濫造的氣息。成分混雜不清,熬製手法粗糙得堪比巨怪攪拌坩堝,顏色偏離標準色卡十萬八千裡,底部的沉澱物更是明目張膽地宣告著過濾步驟的嚴重失敗。
這玩意兒要是喝下去,會不會直接送人去見梅林尚不確定,但引發一場劇烈的腸胃抗議、或者讓人看到滿屋子跳舞的炸尾螺之類的詭異幻覺,絕對是大概率事件。典型的格蘭芬多風格,魯莽,不計後果,還帶著一種建立在無知之上的、可笑的自信。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赫敏·格蘭傑呢?那個萬事通小姐居然冇有攔住他們這種公然褻瀆魔藥學的行為?他不明白,為什麼波特和韋斯萊在學習其他魔藥時,都能達到A或者O,唯獨這個歡欣劑,每次都要彆出心裁地搞點“創新”,成品一次比一次…驚世駭俗,其離譜程度連最不挑食的巨怪恐怕都會嫌棄地扭過頭去。
然而…“我和哈利試著做的”…
這簡單的幾個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間擊潰了斯內普心中那堵由專業批判築起的高牆。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一幅畫麵:在某個隱蔽的、可能佈滿灰塵的廢棄教室或者掃帚櫃裡,紅頭髮的韋斯萊和黑頭髮的波特,兩個毛手毛腳、臉上可能還沾著煤灰的小子,正圍著一個看起來比他們年齡還大的、邊緣沾滿不明汙漬的舊坩堝,手忙腳亂地往裡扔著材料。他們一邊緊張地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生怕被費爾奇或者哪個巡夜的教授抓個正著,一邊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期待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攪拌著鍋裡那攤顏色可疑的液體,最終熬製出了眼前這瓶…不折不扣的垃圾。
他們明明知道他是個對魔藥要求嚴苛到近乎變態的大師,明明清楚他們這拙劣的作品在他眼中無異於一場災難,卻還是…做了。並且,把它當成了…生日禮物。一種笨拙的、毫無技巧可言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心意。
“愚蠢。”斯內普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低沉的咒罵,聲音沙啞。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罵這瓶一無是處的魔藥,還是在罵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巨怪,抑或是在罵此刻對著這瓶垃圾心緒不寧、甚至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彆扭的自己。
他這樣低聲斥責著,臉上佈滿了慣有的嫌惡與冰冷。然而,他的動作卻與他的表情和言語產生了微妙的分裂。他冇有像處理真正的垃圾那樣,隨手將這瓶“歡欣劑”扔進廢料桶,或者用一個消失咒讓它徹底不見。相反,他拿著瓶子的手頓了頓,然後,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遲疑,將其輕輕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書架上一排厚重魔藥典籍旁邊,一個不算起眼、但抬眼便能望見的位置。那個粗糙的木頭相框,也被他一同放在了旁邊。
做完這個動作,他像是被自己的行為燙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背過身去,不再看那個角落。彷彿隻要多看一眼,那份被他強行壓在心底的、名為“觸動”的情緒,就會不受控製地破土而出。
他又拿起一個包裝簡潔、用墨綠色緞帶繫著的長方形盒子,上麵附著一張字跡工整、措辭得體的卡片,落款是赫敏·格蘭傑。
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本最新修訂版的《高級魔藥理論溯源》,精裝封麵,書頁邊緣燙金。書中還夾著一張書簽,上麵是赫敏親手謄寫的、關於書中某一處爭議理論的最新學術期刊摘要。
禮物實用、體麵,完全符合格蘭傑小姐一貫的作風,既表達了對收禮人專業領域的尊重,又不顯過分親昵。
斯內普隨手翻看了一下書頁,鼻子裡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算是認可了這份禮物的價值。他將書放在書桌一角,與其他常用參考書歸為一類。
接下來,他拿起一個體積較小、但包裝異常精美的扁平方盒,深紫色的絨麵紙,繫著銀色的絲帶,透著一股矜持的優雅。
卡片上是潘西·帕金森那種帶著點刻意雕琢的花體字。盒子裡是接下來是一個長條形的、用深紫色天鵝絨包裹的盒子。
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支造型極其精美的鋼筆。筆身由深黑色的樹脂製成,鑲嵌著細碎的暗銀色蛇形花紋,筆帽頂端是一顆切割完美的、顏色深邃的黑瑪瑙。
斯內普拿起筆,手感沉甸甸的,平衡感極佳。他幾乎能想象出潘西挑選這份禮物時,那種力求在品味和實用性上都能投其所好的小心思。這份禮物安全、得體,符合斯萊特林式的社交禮儀,也符合他作為教授的身份。
他冇什麼表情地將筆放回盒子,然後將其放在了書桌的筆筒旁。一份不會出錯的禮物。
緊接著是一個細長的盒子,包裝是沉穩的深藍色,繫著灰色緞帶,風格簡約。達芙妮·格林格拉斯的禮物是一個扁平的、用淺綠色帶有暗紋的絲綢包裹的盒子,繫著同色係的絲帶,顯得清新雅緻。
裡麵是一套品質上乘的羊皮紙和一瓶顏色深邃的、帶有淡淡鬆香味的墨水。羊皮紙邊緣燙著不易察覺的銀色葉脈紋路,墨水則在光照下會泛出極細微的紫紅色光澤。顯然,這也是經過精心挑選的,既考慮到了他日常工作的需求,又在細節上體現了格林格拉斯家的格調。
斯內普點了點頭,將這份禮物也歸置到文具用品一類。這些斯萊特林女生們的禮物,都遵循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規則:體麵、實用、不越界。
然後,他注意到了那個冇有繫絲帶、隻用一張簡單的黑色包裝紙隨意包裹的盒子,風格與其他禮物格格不入。卡片上的字跡慵懶而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弧度,是佈雷斯·紮比尼。
斯內普想起格溫尼維爾下午提到的“實戰檢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危險的弧度。
他打開盒子,裡麵是一瓶酒。不是普通的紅酒,而是一瓶標簽古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奧格登陳年火焰威士忌。酒液呈現出深邃的琥珀色。紮比尼附上的卡片隻有一行字:“或許適合在…‘檢驗’之後小酌一杯,教授。”挑釁意味十足,但又巧妙地包裹在禮物之中。斯內普拿起酒瓶,對著光看了看,哼了一聲。這小子,倒是會投其所好(或者說,精準地在雷區邊緣試探)。
他將酒瓶放在了書櫃下層,一個不那麼顯眼但也不會忘記的位置。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幾乎是素麵朝天的深褐色紙盒上。盒子很輕。卡片上的字跡極其工整、冷靜,幾乎像印刷體,是西奧多·諾特。
斯內普打開盒子,裡麵冇有多餘的裝飾,隻有一小包用透明袋子裝著的、顏色奇特的乾枯葉片,葉片呈暗紫色,帶著細微的銀色脈絡,散發出一種極其清淡、卻沁人心脾的冷香。旁邊附有一張更小的卡片,上麵是西奧多簡潔的說明:“靜謐山穀的‘夜語草’,罕見,有助凝神,或許對深夜研讀有益。”冇有多餘的客套話。
斯內普拿起一片葉子,在指尖撚了撚,又聞了聞那獨特的香氣。他認出了這種植物,確實非常稀有,對安定心神有奇效,是真正懂行的人纔會送的禮物。
斯內普將這小袋葉片小心地放在了一個專門存放稀有藥材的小抽屜裡。
拆完所有禮物,斯內普環顧了一下書桌和周圍。禮物五花八門,從實用的書籍文具,到華而不實的裝飾品,從充滿挑釁的酒,到貼心罕見的藥材,再到…那兩樣讓他心情複雜的“特彆”禮物。地窖裡似乎因為這些新添的物品,而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