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坐在柔軟的野餐毯上,沐浴在越來越溫暖的晨光中,有一搭冇一搭地絮絮叨叨聊著。話題從霍格沃茨的趣事,慢慢延伸到了更遙遠、更私密的一些角落。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距離靠得更近了,肩膀幾乎要挨在一起,一種無聲的親近感在空氣中流淌。
斯內普難得地、斷斷續續地聊起了他的過去,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幾乎從不與人提及的霍格沃茨求學歲月。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疏離感,彷彿在講述彆人的故事。他提到了蜘蛛尾巷,用近乎刻薄的詞語描述著那個地方——陰暗、潮濕、臟亂得像個“被遺棄的地下汙水管道”,空氣中永遠瀰漫著貧窮和絕望的氣味。他甚至用了一種自嘲的口吻,提起了那個伴隨他整個灰暗童年的、充滿惡意的綽號——“鼻涕精”。
他將那些刻骨的痛苦、被欺淩的屈辱、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自卑與孤僻,輕描淡寫地包裹在“玩笑”的外衣下,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消解其沉重感,彷彿隻要表現得不在乎,那些傷害就不曾真正存在過。
他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弧度,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格溫尼維爾的目光,望向遠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深藏的脆弱。
他繼續說著,語氣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疲憊:“…大概在那些人眼裡,我這種躲在角落裡擺弄瓶瓶罐罐、對黑魔法著迷的怪胎,也隻配待在那種地方,像個…見不得光的鼻涕蟲一樣。”
然而,他的“玩笑”並冇有引來預想中的、哪怕是禮貌性的附和或更進一步的“自嘲”。迴應他的,是一片充滿心疼的沉默。
格溫尼維爾冇有笑。她臉上的輕鬆表情漸漸消失了,翡翠綠的眸子變得異常沉靜,裡麵翻湧著清晰可見的痛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不是對他,而是對那些曾經如此傷害他的人。她靜靜地聽著,直到他把話說完,空氣中隻剩下風吹過草葉的細微聲響。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出乎斯內普意料的動作。她轉過身,麵對著他,伸出雙手,輕輕地、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捧起了他的臉。她的掌心溫暖,指尖微涼,迫使他不得不轉回頭,直視她的眼睛。
“西弗勒斯,”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磐石一樣堅定,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擊在他的心上,“這一點都不好笑。”
斯內普愣住了,身體微微一僵,試圖掙脫這種過於親密的接觸和直白的否定,但她的目光像是有魔力,將他牢牢定在原地。
格溫尼維爾直視著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愕然和更深處的無措,繼續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認真和深切的心疼:“你不是什麼‘鼻涕蟲’,也不是什麼‘格格不入的怪人’。那個肮臟的巷子和那些惡毒的綽號,定義不了你分毫。”
她的拇指輕輕拂過他略顯蒼白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安撫的溫柔:“研究黑魔法、追求力量…這本身冇有任何問題。力量隻是工具,關鍵在於掌握它的人。你的才華,你的專注,你對魔藥學的深刻理解,這些纔是你真正的模樣。”
她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裡麵閃爍著無比驕傲的光芒:“你是我見過的,最引以為傲的魔藥大師,是霍格沃茨最不可或缺的教授。”她頓了頓,聲音裡注入了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彷彿要將他從那些陳舊的、錯誤的自我認知中徹底拉出來,“而你,西弗勒斯·斯內普,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勇敢的一個。”
“你從那樣的環境中走出來,憑藉自己的智慧和毅力站在了今天的位置;你承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和失去,卻依然堅守著自己的責任和…內心的某種底線;你敢於麵對最危險的魔法,敢於在黑暗中獨自前行…”她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但眼神卻愈發灼亮,“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勇敢嗎?”
斯內普徹底怔住了,忘記了掙紮,隻是呆呆地看著她。那些他用來保護自己的、帶著尖刺的自嘲外殼,在她這番真摯而有力的話語麵前,瞬間土崩瓦解。他從未想過,那些被他視為恥辱和軟弱的過去,在她眼中,竟然可以被解讀為…“勇敢”的證明?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酸楚、震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徹底理解和接納的暖流,洶湧地衝擊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痛,卻連一個簡單的音節都發不出來。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雙捧著他臉頰的手傳來的、堅定不移的溫暖,正透過皮膚,一點點滲入他冰封的血液和骨髓之中。
格溫尼維爾冇有催促,也冇有再多說什麼。她隻是靜靜地維持著這個姿勢,用目光無聲地傳遞著她的肯定與支援,彷彿要讓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消化這過於洶湧的情感衝擊。過了好一會兒,感受到他緊繃的身體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放鬆,她才緩緩地、帶著些許不捨地,將手收了回來。
那溫暖的觸感消失的瞬間,斯內普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彷彿失去了一層無形的鎧甲。
格溫尼維爾轉過身,從野餐籃一個不起眼的夾層裡,取出了一個扁平的、用深藍色絲絨仔細包裹的盒子,鄭重地遞到他麵前。“這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輕柔,卻依舊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但我覺得…現在的你,或許會需要它。”
斯內普的視線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才聚焦在那個盒子上。他伸出依舊有些僵硬的手,接了過來。絲絨的觸感順滑微涼。他遲疑了一下,用指尖挑開繫著的細帶,緩緩打開了盒蓋。
裡麵靜靜地躺著的,並非他預想中的任何魔法物品或珍貴材料,而是一本看起來十分樸素、封麵是柔軟深棕色皮質的空白筆記本。筆記本的做工看得出很精良,皮麵細膩,頁邊燙著低調的銀色細線,紙張厚實挺括,散發著淡淡的、好聞的草木漿氣息。但它確實…很普通,冇有任何魔法波動。
他抬起眼,看向格溫尼維爾,黑眸中充滿了不解和探尋。
格溫尼維爾迎著他困惑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輕聲解釋道:“我知道,你有記錄魔藥配方和實驗心得的習慣,用的都是特製的、施加了重重防護咒語的筆記本。”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像在訴說一個美好的願景,“這一本…是空的,而且,它冇有施加任何魔法。我想,或許…你可以用它來記錄一些…魔藥之外的東西。”
她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充滿鼓勵,彷彿在引導他看向一個更廣闊的世界:“比如…某個清晨,陽光穿過地窖窗欞時,在你坩堝邊緣投下的奇特光斑?比如…批改論文時,偶爾被某個學生,哪怕是波特,極其罕見的、靈光一現的愚蠢答案逗笑的瞬間?或者…隻是簡單地寫下一句,‘今天的紅茶,溫度恰到好處’?”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理解一切的包容,“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傻,有點…不像是你會做的事。但西弗勒斯,生活…不隻有坩堝裡的沸騰和羊皮紙上的墨跡。我希望…你能有一個地方,可以安放那些…看似‘無用’、卻同樣真實、同樣屬於你的…瞬間。”
斯內普握著那本空白的筆記本,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皮質封麵傳來溫潤的觸感。他完全明白了她的用意。這不是一本用於“研究”和“記錄”的筆記本,這是一本用於“感受”和“存在”的筆記本。是她希望為他開辟的一個小小的、私密的角落,讓他開始留意、並珍視那些魔藥與責任之外、屬於生活本身的、細微的美好。這是一個充滿善意的、引導他走出單一色彩世界的、極其溫柔的邀請。
他低下頭,看著那空白的、彷彿蘊含著無限可能的紙頁,心中那片荒蕪之地上,似乎有微風拂過,帶來了一絲陌生的、帶著青草氣息的生機。這禮物,看似簡單至極,卻比那些堆滿儲藏室的珍貴魔藥材料,更精準地觸及了他內心最柔軟、最不設防的角落。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格溫尼維爾幾乎以為他不會再迴應。最終,他才用極其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緩緩說道:“…謝謝。我會…認真考慮它的用途。”
格溫尼維爾冇有強求,也冇有再過多解釋。她隻是滿意地、瞭然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此刻漸漸溫暖的陽光。她知道,種子已經種下,隻需要時間和耐心。她看著他將筆記本小心地放回絲絨盒中,蓋上蓋子,動作帶著一種下意識的珍視。
她在心中輕輕地說:沒關係,西弗勒斯,我們有的是時間。反正時間還長,她還有許多個二十年,可以慢慢地、耐心地陪著他,一起翻開這本空白的書頁,在上麵寫滿屬於他們的、溫暖而真實的故事。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一切纔剛剛開始。
他們繼續坐在草地上,陽光越來越暖,甚至帶來了一絲慵懶的倦意。
格溫尼維爾拿起那本古代如尼文詩歌集,仰起頭,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溫暖。斯內普則拿著那本魔法植物圖譜,目光卻並冇有聚焦在書頁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黑湖湖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籍粗糙的封麵。
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麵看起來那麼平靜。格溫尼維爾的話語,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那些關於“勇敢”的論斷,那些對他過去的重新解讀,像一道道強光,照射進他內心那些常年被陰影籠罩的角落,迫使他去審視一些他早已習慣性忽略或否定的東西。
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混亂的躁動,既有被理解的慰藉,又有一種…害怕這溫暖隻是曇花一現的惶恐。而那本空白的筆記本,更像是一個無聲的挑戰,挑戰著他固守多年的生活方式和情感模式。
“…這裡的視野,”良久,斯內普突然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更加沙啞,他依舊望著黑湖,冇有看格溫尼維爾,“確實…不錯。”他似乎在試圖找些話題,來打破這靜默,又像是在確認某種感受。
格溫尼維爾睜開眼,側頭看他,臉上帶著愜意的笑容:“是吧?我第一次發現這裡的時候,就覺得你會喜歡。安靜,冇人打擾,還能看到整個城堡最好的角度。”她頓了頓,狡黠地眨眨眼,“尤其適合…某些需要絕對安靜才能進行的魔藥成分冥想?或者,隻是單純地發發呆?”
斯內普勾了勾嘴角,冇有反駁“發呆”這個對他來說極其陌生的詞彙。他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落在她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上。“你經常來這裡?”他問道,語氣裡帶著探究。
“不算經常,”格溫尼維爾搖搖頭,“但心情好的時候,或者…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的時候,會來。這裡能讓頭腦變得清醒。”她看向他,眼神清澈,“也許…以後你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備用的‘戶外實驗室’?當然,得確保你的坩堝不會滾下山坡。”她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斯內普冇有笑,但眼神柔和了些許。“…可以考慮。”他模棱兩可地迴應道。這個提議,無疑是將這個“秘密基地”也納入了某種共享的範圍,這對他來說,又是邁出了一小步。
陽光愈發和煦,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帶來一種慵懶的倦意。或許是清晨起得太早,或許是此刻的氣氛過於安寧,格溫尼維爾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輕輕歪過頭,將額頭靠在了斯內普略顯單薄卻意外的堅實的肩膀上,尋找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冇過多久,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捲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他默默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也隻有在這種她全然放鬆、毫無察覺的時刻,他纔敢如此…放肆地、貪婪地打量她、觀察她。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緩緩描摹過她光潔的額頭、挺秀的鼻梁、豐潤的唇瓣,以及線條優美的下頜。一種混合著強烈悸動和深沉憐惜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無聲地翻湧。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尖帶著一絲顫抖,極其輕柔地拂過她光滑細膩的臉頰。那觸感好得驚人,如同觸碰最上等的絲綢,又帶著活生生的溫熱,讓他指尖彷彿過電般酥麻,竟有些捨不得離開。
過了一會兒,像是被某種新奇的感覺蠱惑,他又試探性地、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她微微鼓起的臉頰。軟乎乎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愉悅的彈性。
這個簡單的動作,彷彿瞬間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一種陌生的、帶著點幼稚的趣味感湧上心頭。他喜歡這種觸感,喜歡看到她臉上被戳出一個小小凹陷又立刻恢複原樣的過程。於是,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癡迷的專注,他又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再一下…
直到睡夢中的格溫尼維爾微微蹙起了眉頭,緩緩睜開了眼睛。翡翠綠的眸子裡還氤氳著濃重的、未散儘的睡意和被打擾的不滿,看向近在咫尺的、正保持著“作案”姿勢的斯內普,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奈的控訴:
“…西弗勒斯,你再戳我的臉…我就讓影鱗咬你…”威脅的話毫無氣勢,反而像撒嬌。
斯內普如同被燙到一般,瞬間縮回了手,速度之快幾乎帶起了一陣微風。他迅速挺直脊背,將目光轉向遠處的黑湖,臉上瞬間恢複了平日那種麵無表情的冷漠,彷彿剛纔那個偷偷戳人臉頰、玩得不亦樂乎的人根本不是他。隻是…他那悄然泛紅、並且迅速向耳根蔓延的緋色,卻徹底出賣了他。
格溫尼維爾睡意漸漸散去,看著他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僵硬模樣,忍不住輕笑。她坐直身體,帶著戲謔的笑意盯著他通紅的耳廓。
“冇想到啊,我們偉大的魔藥教授,”她拖長了語調,語氣裡充滿了促狹,“還有這種…不為人知的嗜好?喜歡趁人睡著戳臉玩?”
斯內普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硬邦邦地擠出兩個字:“……胡鬨。”
“胡鬨?”格溫尼維爾挑眉,湊近了些,故意壓低聲音,“那我是不是該收點‘精神損失費’?比如…戳回來?”她說著,作勢要伸出手指。
斯內普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差點失去平衡,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雖然瞬間就被強裝的鎮定掩蓋,但那雙閃爍不定的黑眸卻泄露了他的窘迫。“……格溫尼維爾!”他低聲嗬斥,卻毫無威懾力。
看著他這副罕見的、近乎手足無措的模樣,格溫尼維爾心中的笑意更盛。
她見好就收:“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看在你今天生日的份上,原諒你了。”她站起身,“陽光有點曬了,我們是不是該收拾一下回去了?”
斯內普聞言,像是找到了台階下,立刻站起身,動作有些匆忙地開始收拾散落在毯子上的書籍和那個空了的野餐籃,始終避開她的目光。隻是那紅透的耳根,直到他們收拾好東西,踏上返回城堡的小徑時,都還冇有完全消退。
回程的路上,格溫尼維爾心情極好,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時不時偷偷瞄一眼身邊那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卻頂著通紅耳朵的男人。而斯內普則全程保持沉默,目不斜視,隻是步伐比平時略顯急促,彷彿想要儘快逃離這“社死”現場。
回到地窖,那熟悉混合著魔藥、舊書和淡淡龍膽花香的氣息將兩人包裹。與外麵陽光明媚的世界相比,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都緩慢了下來。厚重的石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隻剩下壁爐裡柴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
格溫尼維爾將野餐籃放在門邊的矮櫃上,動作輕快地脫下沾了些草屑的薄外套,露出裡麵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她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領地般自然,走到小廚房區,一邊熟練地擺弄茶具,一邊問道:“西弗勒斯,想喝點什麼?紅茶?還是試試我上次帶來的那種東方樹葉?據說對提神醒腦有奇效。”她的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巧妙地將氣氛從之前的微妙尷尬中拉回了日常軌道。
斯內普已經走到了書桌後,正背對著她,看似在整理桌上散落的羊皮紙,實則是在藉機平複內心仍未完全平息的波瀾。聽到她的問話,他停頓了一下,冇有立刻轉身,聲音略顯低沉地迴應:“……紅茶就好。”
“好的,壽星最大。”格溫尼維爾笑眯眯地應道,開始燒水準備泡茶。她刻意放慢了動作,給予他足夠的空間和時間來調整自己。
斯內普在原地背對著她站了片刻,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緊繃。直到聽見身後傳來水壺輕微的嗡鳴和杯碟碰撞的清脆聲響,他才緩緩轉過身,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到書桌後,在那張寬大的、承載了他無數孤寂夜晚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就在他習慣性地將手伸向一旁堆積的羊皮紙時,目光卻無意間掃到了書桌另一角,一個之前被野餐籃陰影遮擋住的、用墨綠色絲絨精心包裹的長條形盒子。它靜靜地躺在那裡,低調而不容忽視。
斯內普的動作頓住了。還有?她…到底準備了多少份禮物?
他遲疑了一下,修長而略顯蒼白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鄭重,伸向了那個墨綠色的盒子。絲絨的觸感順滑冰涼。他輕輕解開繫著的銀色細帶,掀開了盒蓋。
盒內鋪著黑色的軟緞,上麵靜靜地躺著一枚胸針。主體是一枚被巧妙錘鍊成抽象蝙蝠形態的暗銀色金屬,蝙蝠的翅膀線條流暢而富有力量感,邊緣處勾勒著細密的、如同古代魔文般的紋路。
而在蝙蝠心口的位置,鑲嵌著一顆不大卻色澤極深的、近乎黑色的橢圓形黑歐泊。
正當他指尖輕撫過那冰涼的金屬表麵,感受著其上古樸的紋路時,格溫尼維爾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紅茶走了過來。她將其中一杯放在他手邊慣常的位置,紅茶的醇香立刻瀰漫開來。
“嚐嚐看,我用了點小技巧,應該比你平時泡的要柔和一些。”她說著,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停留在那個新打開盒子上的視線,以及他臉上那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混合著欣賞與怔忡的神情。她翡翠綠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挑眉道:“看來…我親愛的教授又發現了一份‘漏網之魚’?怎麼樣,這枚小東西,還合您的眼緣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張靠近壁爐的軟椅上坐下,順手拿過了那幾份關於歡欣劑副作用的論文初稿,彷彿準備開始工作。然而,她的目光卻並未立刻落在羊皮紙上,而是依舊含著笑意,饒有興致地聚焦在斯內普的臉上,像是在欣賞自己精心準備的劇目上演,期待著他的反應。
斯內普的指尖還停留在那枚冰冷的蝙蝠胸針上。他抬起眼,對上她帶著笑意的目光,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他抿了抿薄唇,避開了她灼灼的視線,低頭凝視著胸針,彷彿在研究什麼複雜的魔文。過了好幾秒,他才用一種極其低沉、近乎咕噥的聲音,含糊地評價道:“…做工…還算精細。黑歐泊的選材…有眼光。”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她語氣輕快,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這可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款式,那位老匠人說,蝙蝠在古代鍊金術裡也象征著洞察與轉化,我覺得特彆適合你。這顆歐泊石更是難得,得像你一樣,在特定的光線下,才能看到它內在的絢爛。”
斯內普聽著她雀躍的解釋,耳根微微發熱。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招架她這種直白而熱烈的表達方式。他伸出手,似乎想將盒子蓋上,動作卻有些遲疑。
格溫尼維爾見狀,立刻放下論文,站起身走了過來。“彆收起來呀,”她走到他身邊,俯下身,目光落在胸針上,“難道你不想試試看它彆在你那件新外套上的效果嗎?我覺得和那件靛藍色的長袍會很配。”她的語氣帶著慫恿和期待。
斯內普的身體因她的靠近而再次僵硬了一下。試戴?現在?他猶豫著,冇有立刻動作。
格溫尼維爾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笑一聲,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地從盒子裡取出了那枚胸針。“來吧,壽星大人,偶爾嘗試一下新形象也冇什麼壞處。”她拿著胸針,示意性地在他胸前比劃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彷彿理所當然。
斯內普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和那雙靈活的手,喉結滾動了一下,微微挺直了脊背,默許了她的舉動。
格溫尼維爾小心翼翼地、將冰涼的金屬胸針彆在了他靛藍色長袍的左領口位置。
“看吧!”格溫尼維爾仔細端詳著,“我就說非常合適!簡直像是為你定製的!”
斯內普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看著胸前那枚多出來的、閃著幽微光芒的飾物。
“……嗯。”他最終隻是低低地應了一聲,算是默認了這個新添的“配件”。
格溫尼維爾見狀,唇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淺笑,心滿意足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她重新拿起那疊厚厚的羊皮紙,開始專注於助教的工作。
羽毛筆在她指尖流暢地舞動,時不時在論文的空白處落下清晰而細緻的批註,細緻地補充相關的理論知識要點,列出可以深入查閱的參考書目,甚至針對每個人的薄弱環節,提出課餘時間可以進行的練習或研究建議。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德拉科幾人和哈利三人組的論文時,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她的筆下卻毫不留情。批評精準而犀利,直指要害,要求嚴格得近乎苛刻。
就在格溫尼維爾沉浸於學術批改的嚴謹世界時,斯內普的注意力卻悄然偏離了手頭的工作。
他取出了裡麵那本皮質封麵、紙張厚實的空白筆記本。
筆記本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像一片未經開墾的雪原,又像一個沉默的邀請。
他久久地凝視著那片空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紙頁邊緣,彷彿在感受某種未知的觸感,又像是在積蓄開口的勇氣。
地窖裡隻剩下壁爐火苗輕微的劈啪聲和羽毛筆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
許久,他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拿起桌上那支最普通不過的、未施加任何魔法的羽毛筆,緩緩蘸滿了墨水。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微微顫抖著,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然後,他極其鄭重地、緩慢地落筆,每一個筆畫都寫得異常清晰而用力:
【一月九日。生日。晨。有風,晴。】
寫完這行記錄客觀事實的字,他停頓了下來,筆尖依舊停留在紙上,過了一會兒,再次移動手腕,在那行字的下麵,以一種更加小心翼翼、幾乎帶著某種虔誠的筆觸,補充了兩個看似簡單卻重若千鈞的字:
【很好。】
放下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再次拿起了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仔細地斟酌著用詞,彷彿在雕琢最精細的魔文,最終,在那句“很好”的下方,以一種更小的、幾乎像是怕被旁人窺見的字跡,添上了至關重要的一句:
【…她說,我很勇敢。】
寫完這行字,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大事,迅速將筆擱下,甚至有些倉促地合上了筆記本。
格溫尼維爾這時將論文批改完,遞給斯內普,他隨意的掃了眼,很好,他的助教小姐嘴上功夫見長,這評價…犀利、優雅、戳人心口。
恰在此時,格溫尼維爾也將最後一篇論文批改完畢。她輕輕舒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手腕,將厚厚一疊寫滿紅色墨跡的羊皮紙整理好,遞到了斯內普麵前。
斯內普收斂心神,接過那疊論文,目光隨意地掃過最上麵的字跡。
很好。他的這位助教小姐,不僅在魔藥實踐和理論上有獨到見解,連這書麵上的“嘴上功夫”也日益見長。這些批註…堪稱藝術。
他隨手翻看著,一些格外“精彩”的評語映入眼簾:
對德拉科一篇充斥著華麗辭藻的論文:
在論文開頭“眾所周知,歡欣劑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魔藥”旁批註:“恕我直言,馬爾福先生,如果‘複雜’的定義等同於‘用超過五十個形容詞來描述坩堝的光澤’,那麼您這篇論文確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複雜’高度。建議下次將寶貴的墨水用於闡述‘如何’複雜,而非‘多麼’複雜。”
在將“順時針攪拌三圈”錯誤寫成“逆時針”處:“一個令人‘歡欣’鼓舞的發現!或許您無意中發明瞭一種全新的、能讓人螺旋昇天(字麵意義)的歡欣劑變種?建議立即向魔法部神秘事務司申報此項‘突破性’發現,當然,前提是您能成功尋找到一位…呃…具備非凡勇氣的誌願者進行臨床療效驗證。”
在論文末尾空白處,用更加私人化、帶著一絲威脅卻又不失家族式調侃的語氣補充道:
“德拉科,如果下次再敢用這種敷衍了事、華而不實的羊皮紙來浪費我的時間,相信我,你這篇‘傑作’的副本,將會被施以永久粘貼咒,懸掛在馬爾福莊園畫廊裡最顯眼的位置,就在你曾祖父那張嚴肅的肖像旁邊。我想,他一定會‘倍感欣慰’地每日欣賞他後裔的…文學風采。——G.L.”
對潘西一篇試圖用家族軼事證明某種藥材有效性的論文:
在引用“我祖母的堂兄的鄰居的貓用了這種草後跳得更高了”處批註:“令人印象深刻的‘證據鏈’。或許《高級魔藥製備》應該考慮增加一個‘家族寵物療效觀察’章節?在此之前,建議您先論證一下那隻貓跳得更高是否與它當時正被一隻狗追趕有關。”
對哈利一篇略顯死板的論文:
在機械重複課本步驟、缺乏個人思考處批註:“完美的抄寫作業,波特先生。或許家養小精靈多比可以成為您下一篇論文的合著者?畢竟,它在重複指令方麵同樣表現出色。魔藥學的精髓在於理解與創新,而非充當羊皮紙影印機。”
在某個步驟的細節描述模糊處:“優秀的模糊處理技巧,足以讓最敏銳的探員都為之讚歎。請問‘適量’的具體單位是‘一把’、‘一撮’還是‘看心情’?建議參考《標準計量魔法》第三章,或許能為您打開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在論文末尾,帶著一絲促狹和實質性的要求補充道:
“如果是因為懼怕犯錯而不敢下筆,或者擔心引來地窖常駐蝙蝠的‘毒液噴射’,那麼在提交前,或許可以考慮讓某個…嗯…聲名遠揚的黑魔王日記本幫你潤色一下?據傳聞,他在文學修飾方麵頗有造詣,而且大概率不會像我一樣,‘殘忍’地為你列出以下需要研讀並提交讀書報告的補充書目清單。是的,現在就去圖書館,把它們找出來。下週抽查。——G.L.”(下麵附上了一串清晰的書名)
對羅恩·韋斯萊一篇錯誤百出、字跡潦草的論文:
在混淆了兩種特性相似但功效迥異的根莖處批註:“恭喜您,韋斯萊先生!您憑藉一己之力,成功地將一劑普普通通的感冒舒緩劑配方,改良成了某種極有可能引發持續性腸胃痙攣與劇烈不適的‘創新性’藥水。強烈建議您在心血來潮想要親自品嚐驗證效果之前,務必提前確認霍格沃茨醫療翼的龐弗雷夫人是否備有充足的空床位。”
在字跡難以辨認處:“這是一種全新的加密文字嗎?或許鳳凰社需要您這份獨特的才能。或者,您隻是不小心把論文和油炸豬蹄的油紙弄混了?”
在論文末尾,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您,以及您那位同樣在魔藥論文上展現‘非凡創造力’的朋友破特,本週四晚上七點,準時到圖書館指定區域報到。我們將進行一場關於‘如何清晰書寫與基礎藥材辨識’的…小型補習會。缺席的後果,相信你們不會想體驗。——G.L.”
對赫敏一篇篇幅超長、引經據典但略顯冗雜的論文:
在引用了一段極其冷門、與主題關聯不大的古籍段落處批註:“令人驚歎的閱讀量,格蘭傑小姐。但下次或許可以考慮在論文中安裝一個‘目錄’和‘索引’,以幫助讀者(以及批改者)不至於在您知識的海洋中迷失方向。精準的聚焦有時比浩瀚的羅列更顯智慧。”
在一個微小但確實存在的理論瑕疵處:“接近完美,但並非無懈可擊。這一點細微的偏差,足以讓一整鍋魔藥從‘傑出’滑向‘平庸’。細節是魔鬼,也是區分大師與優秀學生的關鍵。”
對納威一篇充滿自我懷疑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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