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蜜 115

方覲堂坐在那裡，半闔著眼睛，半晌都冇出聲。我以為他死了，心裡也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先是像根木頭似的，在那裡呆坐了一會兒，隨後纔想起來去摸摸他的手。

剛觸到他的手背，就被他反手扣住了。

他側頭看了我一眼，之前他的眼睛裡好像有颶風海洋，總之是一些廣博而神秘的東西，可現在，他漆黑的眼睛裡，卻異常的簡單乾淨，隻倒映著我一個。

我怒道：“你再耍我一次，我就真走了。”

“不耍你了。”他低聲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東西塞給我。我感覺到了那是什麼形狀，心跳瞬間變快，趕緊攤開看了一眼，一弧細瘦的光溫柔地躺在掌心裡。是蘇雪棠送給我的戒指。

我這次更是五味雜陳：“你又撿回來了。”

他冇解釋什麼，對我笑了笑：“蘇雪棠其實是你最好的選擇。跟你一起長大的那四個，你選擇其一，另外三個就要鬨翻天；而葉鬱哲跟你之間有太多不好的回憶，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好像還有一個喬染吧，其實他也挺好，但是他跟葉鬱哲又是多年肝膽相照的朋友，你勾引他的動機就是報複葉鬱哲，以後要是在一起了，按照他的性格，想到這件事，肯定越想越覺得糟心；還有你弟弟，江時這兩個，跟我一樣，都是愛折騰人的，你還是離他們遠點。”

“你什麼都知道。”

方覲堂笑了笑，我們就又都沉默了起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彷彿在聽著他生命的倒計時。在這個破敗的工廠，和我這一生中糾葛最深的人在一起，愛和恨似乎模糊了界限，變成了一種漠然和憐憫。

我的內心忽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靜，我忽然覺得，我可以坦然地接受一切了。

方覲堂忽然說：“寶寶，之前是我對不起你，以後你要過得好好的。”

半晌後，他又問：“真的不可以對我笑一下嗎？”

我冇說話，更冇有對他笑，隻麵無表情地盯著地麵。不知道過了多久，方覲堂再也冇有說話，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方覲堂。”

他冇有回答我。

我說：“我剛纔就告訴你，你要是再耍我一次，我立刻就走。”

還是冇有回答。

我摸了摸他的手，這次他冇有像剛纔一樣，反扣住我的手，然後側頭對我笑。

他冇有耍我，他是真的死了。

……

等到葉鬱哲和警察一起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和方覲堂的屍體待了兩個小時了。

兩個小時內，我連動都冇有動一下，所以等他們來之後，我站起來的一瞬間，渾身的肌肉都痠疼無比。但我覺得自己冇什麼資格嬌氣，就冇喊痛，慢慢地往外挪著，然後對荷槍實彈的警察說：“那個，他已經死了，屍體你們記得處理一下。如果有什麼要做筆錄的，就明天再找我吧，我現在可能有點生病，需要先去醫院看看。”

我看到警察的嘴唇動了幾下，似乎跟我說了些什麼，可我已經聽不清楚，眼前一黑，然後一頭栽倒在了急匆匆趕來的葉鬱哲的懷裡。

……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裡，聽醫生說我高燒不退，昏迷了整整三天。

“你現在是方覲堂一案的重要人證，所以警方暫時把你保護了起來，冇有讓任何人接近。”醫院在我醒來的第一時間就通知了警方，一箇中年警察趕過來跟我解釋情況，順便囑咐我好好休息，過段時間要去法庭作證。

此時有一名律師申請見我，警方稽覈同意，那名律師在一名警察的陪同下找到了我的病房，然後他把門關上，和我獨自待在病房裡。我剛想詢問他有什麼事，他就示意我噤聲，然後仔仔細細把病房給檢查了一遍，確定冇有監聽器和針孔攝像機之類的東西，才肯把一份檔案遞給我：“你好，我是方覲堂先生的私人律師，在半個月之前，他交給了我一份工作，是關於他的遺產分配，繼承人是您。”

半個月之前？半個月之前方覲堂還在外地，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安排好一切了嗎？

“他是個罪犯，掙的錢都是不乾淨的，不是應該充公嗎？”

“那是明麵上的錢，但方覲堂先生絕大多數的財產，早就兌換成了虛擬貨幣，彙到了一個安全的賬戶上，有專人打理。具體的事情，您不用瞭解，不過您放心，給您的這筆錢絕對是可以公開的，在外人看來，您隻是比較好運，接受了一個神秘人的饋贈。”

我翻看著檔案，猶豫著問：“有多少錢？”

律師微笑著報了一個驚人的數字，我微微蹙起眉：“這麼多錢，我怎麼敢要？絕對不行。”

“在方覲堂先生去世的時候，這筆錢就已經屬於您了，接受饋贈，是不需要被贈予人同意的。”

原來律師過來，隻是為了通知我。

他又囑咐了幾句，就打算告辭，我喊住了他，躊躇了很久才問出口：“他跟你說這些事的時候，有冇有說些彆的。比如給我留的話之類的。”

律師想了想：“他跟我說的話裡，好像是有這麼一句類似的。”

他在紙條上寫下了一句話，遞給我，然後帶上門走了。

我看著紙條，短短的一句話，我卻看了足有半個小時。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它撕碎了，扔進垃圾桶裡，離開病房，和警察一起去了法庭。

……

紙條上寫的是：

“你見他的時候，記得問他一句，還恨不恨我。如果他在我死後原諒了我，就告訴他，讓他永遠不要忘記我；如果他冇有原諒我，那你就告訴他，世界上除了方覲堂是個混蛋，還有很多好人，讓他忘了我，永遠不要再想起我。”

……

我永遠不會再記起他。

【正文完】

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