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蜜 114

而張瑞被一槍打在腦袋上，血糊糊的一片，我看了一眼，就縮在後座吐了起來。方覲堂卻麵色不改地把張瑞往副駕駛上一推，自己坐在了駕駛座上，方纔開槍的那輛車，已經調過頭來追我們，我回頭的時候，隱約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不知道是不是葉鬱哲。

“趴下。”方覲堂從後視鏡中見我四處張望，立刻喝了一聲。

我伏在車後座上，聞著滿車廂的血腥味，心裡卻奇異地平靜起來，也不怎麼害怕。

那輛車的效能不比方覲堂開的這一輛差，司機技術也不錯，在高架橋上緊緊咬著方覲堂的車尾，偶爾拉開幾十米，也很快就能追上來。可方覲堂還是遊刃有餘的姿態，看不出絲毫緊張，一輛輛平穩且瘋狂地超車，眼看著就要把那輛車甩下。

我咬了咬牙，撲上去搶他的方向盤，他踩著油門的腳鬆了鬆，車速降了下來，那輛車迅速開到了我們的側邊。

方覲堂笑了一聲，然後猛地在我胃部肘擊，讓我摔在了後車座上。旁邊的車卻已經抓住了機會，朝方覲堂開了一槍，不知道打冇打中，但方覲堂很快就加了速，一段路後，意料之中地把那輛車遠遠地甩開，看不到影子了。

又過了十分鐘，車開下了高速，方覲堂隨便選了一個方向，往野地裡行駛。

我被他的肘擊頂得現在胃都在痛，麵色慘白，說不出話來。

前麵是一個廢棄的工廠，車速慢慢降下來，最後停在了門口，我迅速開了車門，下車吐了起來。

“還疼嗎？”方覲堂也下了車，站到我麵前。

“不疼。”我說：“反正最多幾個小時，警察很快就會搜查到這裡了，到時候你被抓去槍斃了，肯定比我疼。”

“寶寶這麼想讓我死？”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想。”

方覲堂忽然半跪在了我麵前，我嚇得往後坐在了地上，纔看見他腹部都是血，衣服都染紅了，正濕漉漉地往外滲。

我結巴起來：“剛纔那槍打中了？”

“對，”方覲堂竟然還笑：“多虧了寶寶幫忙。我剛愎自用了一輩子，果然最後還是死在了自己人手裡。”

我不知道說什麼，也並不對他有什麼憐憫，但要說恨，在他快要死的時候，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鮮明瞭。半晌後，我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張叔也死了。”

“嗯。”他淡淡回答了一聲，不是很關心的樣子，然後撐著旁邊的車站了起來，道：“寶寶，去裡麵吧。待會兒可能還要下雪。”

他渾身都是血，一步一步往裡麵走著。

地上慘烈地滴了一行血跡，來年春天，應該會長出更多的花來吧。

我跟上去，忽然覺得胃也不是那麼痛了。

進去之後，滿屋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下，方覲堂大概從來冇進過這種地方。他不是個好人，卻是個正兒八經的貴公子，承襲祖業，算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後來又做了些不乾不淨的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出入的都是高階場所，可他現在快要死了，卻是在這樣的破敗地方。可他卻冇有頹唐之氣，舉手投足間，好像還是那個養尊處優了一輩子的貴公子。

他把外套脫掉了，撲在地上，然後讓我坐在那裡，自己卻在旁邊的地上隨便坐了。

我把臉埋在膝蓋裡，一直冇有看他，幾分鐘後，才麵無表情地抬起頭，說：“你有什麼遺言，說吧。”

“也冇什麼。”他說話的時候已經有些費力，卻還是慢慢地把每個字都說清楚了：“我方覲堂活了一輩子，從來都是我對不起彆人，冇有彆人對不起我，所以也冇什麼不滿足的。”

我說：“原來你也知道。”

“不對，有不滿足的，我想起來了，我還有一個遺願。”

我看著他：“我隻負責傳達遺言，遺願的事我不幫你辦。”

方覲堂卻篤定道：“寶寶最心軟了，你肯定會幫我辦的。”

我咬了咬唇，冇說話。

“那我說了，寶寶好好聽著。”方覲堂看著我：“這個遺願也不難，我想讓你幫我懷一個遺腹子，以後的名字你取。現在你過來，爸爸最後再操你一次，好不好？”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冇想到這種時候他還能開玩笑，一時間又氣又惱，謔地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走。可他卻伸手握住了我的腳踝，一股濕意透過褲子的布料浸到肌膚上，我連忙跳開了，看見自己腳腕上已經一圈的血跡。

方覲堂道：“好，我不開玩笑了。彆走，陪著我吧，反正也冇多長時間了。”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這種示弱的話，可他的態度還是高高在上，像是紆尊降貴，纔跟我說出這麼一句話似的。我先是氣了一會兒，可看到他身下很快積聚起的一灘血，鬱結的那股氣，又慢慢地、慢慢地散了個一乾二淨。

我恨自己這種不合時宜的心軟，就是這個優柔寡斷的毛病，害我煎熬了這麼多年。

“你最好快點死，我冇那麼多耐心忍受你。”

我對方覲堂這麼說，可我還是坐了回去。

“剛纔隻是開玩笑。”方覲堂似乎思考了片刻，然後認真地說：“換一個遺願，我想再吻你一次。”

“滾。”

“也不行嗎？那再換一個。對我笑一下吧，寶寶很久冇對我笑了。你之前笑的時候很漂亮，其實最近我總能夢見。”

我冷冷道：“我為什麼不笑了，你比誰都清楚。”

方覲堂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恨我。”

“我說了，如果真有愛你的人，那他要多賤，才能討得你的歡心。”

“也不能這麼說，人都是賤的，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彆告訴我，你也會這麼賤。”

“寶寶，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才發現，我其實很愛你，比如現在快要死的時候，腦子裡除了你，誰也裝不下了——你肯信嗎？”

“彆一直叫我寶寶了。”我皺眉道：“而且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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