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的決斷與信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江東文武中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由一位客卿協調如此關鍵的軍事行動,雖非直接領兵,但其權責已隱隱淩駕於諸多將領之上。
然而,孫策在軍中的威望無人能及,他既已發話,縱有微詞,也無人敢明麵質疑。
你無暇顧及這些暗流,立刻投入緊張的準備之中。
協調蔣欽、周泰兩部,篩選熟悉漢水支流航道的老練水手與精銳士卒,清點可用於快速突進的艨艟鬥艦,覈算需攜帶的糧秣、箭矢、傷藥……千頭萬緒,都需要你一一厘清,擬定出詳儘的方略。
連日奔波勞碌,這夜你仍在值房秉燭疾書,推敲著登陸地點與接應方式的最後細節。窗外夜風呼嘯,帶著江水的濕氣。
忽然,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意走了進來,竟是孫策。
他未著甲冑,隻穿常服,手中提著一個食盒。
“還在忙?”他將食盒放在案幾上,聲音比平日裡低沉些許,“聽親衛說你這幾日幾乎未曾閤眼。事情要緊,身子更要緊。”
你忙起身行禮:“吳侯,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孫策自顧自地打開食盒,裡麵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碗猶自冒著熱氣的羹湯,“讓人給你備了些夜宵,趁熱吃。”他的動作自然,彷彿這隻是兄長對弟弟的尋常關懷,但那目光中的關切卻濃得化不開。
你心中微暖,亦是一緊。“謝吳侯。”你依言坐下,執起湯匙。
孫策在你對麵坐下,看著你略顯疲憊的側臉,忽然歎了口氣:“鶴月,有時我在想,將這般重擔壓在你身上,是否過於苛刻了。”
你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他虎目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同於平日裡的殺伐決斷,竟帶著幾分……憐惜?
“你本非我江東臣屬,卻要為我江東出生入死,涉此奇險。我……”他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表達。
最終隻是大手一揮,語氣恢複了慣有的豪邁,“總之,此行務必以自身安全為要!若事不可為,即刻撤回,我孫伯符不差這一場勝負,但我江東,不能少了你陳鶴月!”
這話語,已近乎赤裸裸的袒護。他不是不看重戰局,而是在他心中,你的安危,似乎與江東的勝負同等重要,甚至……更重一分。
你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顫抖,心中五味雜陳。孫策的信任與看重,如山般沉重,也如火般灼熱。
這份毫無保留的“君恩”,讓你在利用其達成自身目的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與……一絲愧疚。
“吳侯……”你聲音有些乾澀,“竹……定不辱命。”你無法給出更多承諾,隻能用這蒼白的五個字迴應他如海般的信任。
孫策似乎並不在意你的剋製,他看你開始用羹,便滿意地點點頭,轉而問起方略的細節。
你一一稟報,他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提出一些一針見血的問題,展現出他除了勇武之外,亦具備的卓越軍事洞察力。
這一刻,冇有周瑜那令人窒息的審視,隻有孫策全然的信任與支援。燭光下,他輪廓分明的臉龐少了幾分沙場的戾氣,多了幾分溫和。你不得不承認,若非心懷異誌,能得遇如此明主,實乃幸事。
然而,袖中那微涼的玉骰時刻提醒著你的來處與歸途。你知道,這份“君恩”,你終究是要辜負了。
良久,孫策起身離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你,目光深沉:“鶴月,待此戰結束,荊州平定,我還有許多事,要與你細說。”
他話中有話,眼神中蘊含著某種你不敢深究的期待。
你垂首恭送:“恭送吳侯。”
門被關上,隔絕了他灼人的視線,也隔絕了那份令人心亂的情感。
你獨自坐在燭光下,看著那碗猶有餘溫的羹湯,久久無言。
孫策的信任是鎧甲,也是軟肋。
周瑜的懷疑是荊棘,亦是警鐘。
你行走於兩者之間,心向北方,身陷江東。
前路漫漫,殺機四伏,而你能依靠的,唯有掌中玉骰,與心中那不滅的執念。
方略已成,明日,便是劍指江北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