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偏廳內,燭火搖曳,將徐庶略顯風塵仆仆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他見到你與周瑜聯袂而入,眼中迅速閃過一絲見到故人的放鬆,但旋即被眼前的嚴峻局勢壓過,他先向周瑜鄭重行禮:“庶,見過周將軍。”
隨即目光轉向你,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信任:“鶴月!”
這一聲“鶴月”,自然而親近,瞬間揭示了你們之間非同尋常的交情。
周瑜眼眸微動,將這一細節收入眼底,神色依舊平和,抬手虛扶:“元直先生不必多禮。荊州與江東唇齒相依,先生此來,必有以教瑜。”他言語客氣,卻帶著主人特有的沉穩與距離感,示意三人分賓主落座。
徐庶不及寒暄,直奔主題,將新野麵臨的嚴峻局勢一一道來:曹軍先鋒精銳,兵鋒銳利,新野城小,劉備兵力不足,雖有關張之勇,亦難正麵抗衡。劉表態度曖昧,襄陽援軍遲遲未發,糧草補給更是捉襟見肘。
“周將軍,鶴月,”徐庶語氣沉痛而懇切,對你的稱呼依舊親昵,顯是在這高壓下不自覺流露的依賴,
“曹賊勢大,誌在鯨吞天下。若新野失守,荊州震動,降曹之聲必起。屆時曹操儘得荊襄水陸之利,順流而下,江東豈能安枕?
我主劉皇叔,仁德佈於四海,誓與曹賊不兩立,實為江東天然之屏障與盟友。
今特遣庶來,懇請將軍念在同為漢臣、共抗國賊之分,速發援兵,救新野於危難,亦保全江東之屏障!”
他言辭懇切,目光灼灼地望向周瑜,最後,視線牢牢鎖定在你臉上,帶著無聲的期盼與摯友間的托付。
周瑜靜靜聽完,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麵,沉吟不語。廳內一時間隻剩下燭芯劈啪的輕微爆響,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你深知周瑜的顧慮,江東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主和之聲從未停歇,貿然出兵援助劉備,不僅消耗自身實力,更可能直接與曹操全麵開戰,風險極大。
片刻後,周瑜方纔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元直先生所言,確是實情。曹操若得荊州,下一個目標必是我江東,此乃唇亡齒寒之理,瑜與伯符,豈能不知?”
徐庶眼中剛升起一絲希望,周瑜話鋒卻是一轉:“然,江東出兵,非同小可。糧草、軍械、舟船調度,非一日之功。更需主公首肯,統一眾將之意。且,如何出兵?出兵多少?以何名義?馳援至何等地步?若劉景升(劉表)態度反覆,又當如何?此間種種,皆需仔細斟酌,非瑜一人可即刻決斷。”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既表達了同仇敵愾之意,又擺出了現實的困難,將立刻出兵的可能性推後,意在掌握談判主動權,抬高江東援助的價碼。
徐庶麵色微變,顯然也料到此事不易,急道:“周將軍!軍情急如星火,新野旦夕難保!若待將軍層層商議定奪,隻怕……隻怕新野已化為焦土矣!庶來時,我主曾言,若得江東相助,願表奏孫將軍領荊州牧,共抗曹操,日後荊揚一體,同氣連枝!”這已是劉備能開出的極具誘惑力的條件,近乎承認孫氏對荊州的名義統治權。
周瑜眸光微動,卻並未立刻接話,反而將目光投向了你,語氣平和地問道:“鶴月,你素來多謀,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這一問,看似尋常谘詢,實則暗藏機鋒。他是在試探你,在他懷疑你心向劉備的情況下,你會如何為劉備爭取,又會站在何種立場上發言。
徐庶也立刻看向你,眼中帶著緊張的期待,彷彿你是他在此地最重要的依仗。
你心念電轉,深知此刻絕不能急切。你微微垂眸,再抬起時,眼中已是一片屬於謀士的冷靜與分析之色。
“元直兄稍安,”你先是用了更顯親近的稱呼安撫徐庶,隨即看向周瑜,肯定了他的顧慮,“公瑾兄所慮,亦是老成持重之言。然,正如公瑾兄所言,唇亡齒寒。新野之圍,確需救,但不能盲目去救。”
你起身,再次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向新野與襄陽之間:“我軍若動,首要在於‘勢’,而非一城一池之得失。當前關鍵,在於穩住荊州人心,延緩曹軍推進速度,為我江東調度兵力爭取時間。”
你看向周瑜,提出一個折中而更具策略性的方案:“公瑾兄,可否先行下令,命江夏水軍向前移動,做出威脅曹軍側翼之勢,並放出風聲,言我江東不日將發大軍援劉?此虛張聲勢,可鼓舞新野軍心,亦可震懾曹軍,使其不敢全力進攻,為元直兄迴旋爭取時間。同時,速派快馬稟明伯符兄,陳明利害,請其定奪大軍行止。至於劉景升處……”
你目光轉向徐庶,語氣凝重:“還需元直兄或皇叔再派能言之人,速往襄陽,陳說利害,務必請劉景升明確態度,至少,糧草軍需須即刻撥付!否則,縱我江東有意相助,亦是遠水難救近火。”
你這番話,既考慮了江東的利益和步驟,也切實為劉備爭取了喘息之機,更將壓力部分轉回給襄陽的劉表,顯得公允而富有謀略。
周瑜凝視著你,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隨即頷首:“鶴月此議甚妥。虛張聲勢,以拖延時間,確是目前最穩妥之法。”他當即喚來親衛,低聲吩咐江夏水軍動向及散佈訊息之事。
徐庶見狀,雖知未能立刻求得大軍,但得了江東態度的明確信號和實際策應,心下稍安,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你在其中的斡旋與努力。
他長長一揖,語氣真摯了許多:“多謝周將軍!多謝鶴月!有此策應,新野壓力必能稍減,庶代主公,拜謝!我這便修書,令人火速送往襄陽與主公!”
事情暫告一段落,周瑜命人引徐庶去客房休息,並安排明日詳談細節。
廳內再次隻剩下你與周瑜二人。他走到你身邊,看著地圖上犬牙交錯的勢力分佈,忽然低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鶴月,你方纔……真的很像一位在為自家主公殫精竭慮的臣子。你與元直,真是交情匪淺。”
你心中一震,知他意有所指,麵上卻不動聲色:“元直與士元(龐統),皆是我摯友。在其位,謀其政。我既在江東,自當為江東謀劃。況且,此策於江東有利,不是嗎?”
周瑜轉過身,深深地看著你,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你的偽裝,直抵內心最深處。
他冇有再追問,隻是淡淡一笑,帶著瞭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是啊,於江東有利。你總是能做得這般……天衣無縫。隻是……但願他日,你不會覺得,在我江東是‘屈就’了。”
他話中有話,你亦心知肚明。但此刻,你無法迴應,也不能迴應。
“公瑾兄多慮了。”你避重就輕,“當前首要,是應對曹操。”
“不錯。”周瑜收斂心神,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曹操……這纔是我們共同的,最大的敵人。”
然而,你們都清楚,在這“共同”的敵人之下,湧動著的是更為複雜難明的暗流。
你的秘密,你的立場,你與荊州核心人物深厚的私交,周瑜的知情與情感,孫策尚未可知的態度,以及劉備岌岌可危的命運……所有這一切,都在這江東的夜色中,交織成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
而你知道,你必須在這張網中,為自己,也為心中那個複興漢室的夢想,走出一條最艱難,也最驚心動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