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壽春堂歸來,那聲如同驚雷般的“潁川陳竹”,便在你空茫的心海中反覆迴盪,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
那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徒勞地試圖撬動一扇緊閉的記憶之門,門後傳來隱約的、令人心慌的喧囂,你卻什麼也抓不住。
晚膳時,你食不知味。
孫策依舊體貼地為你佈菜,眼神中的溫柔幾乎要將你溺斃,但你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也感受到了來自他母親的壓力,以及……提到那個名字讓他感覺到了威脅嗎?
“伯符……”你放下玉箸,抬起眼,目光帶著全然的依賴與困惑,望進他深邃的眸子裡,“今日國太提及的‘潁川陳竹’……是誰?為何我聽到這個名字,心口會……會這般難受,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
你的手無意識地撫上胸口,那裡傳來的、真實的悶痛感讓你眉頭微蹙。
這感覺做不得假。
孫策執壺為你斟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你,臉上溫柔的笑意未變,眼神卻在一瞬間掠過一絲極快的慌亂與陰鷙,快得讓你幾乎以為是錯覺。
“一個無關緊要的舊人罷了。”他放下茶壺,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許是與你過去有些許淵源,但既已忘了,便不必再想。不過是徒增煩惱。”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你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溫熱,帶著安撫的力量,也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你現在有我,這就夠了。過去種種,皆如雲煙,散了便散了。”
他的話語溫柔,卻像一堵無形的牆,將你探尋的目光牢牢擋住。
你看著他,想從他眼中找到更多解釋,但他那雙總是盛滿對你愛戀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專製的守護,拒絕任何關於“過去”的討論。
這敷衍的態度,反而讓你的疑心更重。
一個能讓吳國太如此震怒,能讓孫策諱莫如深的“舊人”,怎麼可能無關緊要?
那份心口的悸痛,又從何而來?
孫策越是迴避,你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滋長。
在這偌大的吳侯府,除了他,你還能問誰?
你想到了周瑜。
那個在曲廊扶住你,說出“人算不如天意”的俊雅都督。
他那日的沉默與掙紮,他眼中深藏的痛楚,此刻回想起來,都讓你覺得,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他是除了孫策之外,你潛意識裡唯一感到一絲莫名信任的“外人”。
你尋了個孫策前去軍營巡查的間隙,憑著記憶走向那次遇見周瑜的曲廊附近。
你心中忐忑,不知能否遇到他,更不知他是否願意見你,是否會再次迴避。
許是天意,你竟真的在一處水閣邊看到了他獨自憑欄的身影。他望著池中殘荷,背影顯得有些孤寂。
“周都督!”你快步上前,聲音因急切而帶著一絲顫抖。
周瑜聞聲轉過身,看到是你,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隨即那訝異便被一種更深沉的複雜情緒所取代,有關切,有擔憂,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夫人。”他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卻帶著疏離。
你顧不得許多,直接問道:“周都督,請你告訴我,‘潁川陳竹’究竟是誰?她與我……是什麼關係?為何國太提及她時那般憤怒?為何伯符……他不願告訴我?”
你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眼中是幾乎要溢位的懇求與迷茫,“我感覺……你一定是知道的!”
周瑜看著你清澈眼眸中那毫無作偽的痛苦與探求,看著你這張他曾無數次在心底描摹過的容顏,如今卻寫滿了對另一個男人編織的謊言的質疑,而來向他這個“外人”尋求真相。
周瑜靜靜地看著你,那雙洞明世事的鳳眸裡,此刻翻湧著你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波瀾。
池麵殘荷的倒影在他眼底晃動,像是破碎的舊夢。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那樣深深地、幾乎要將你靈魂看透般地凝視著你。
秋日的風吹過水閣,帶來涼意,也吹動了他月白色的衣袂。
半晌,他才輕輕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極輕,卻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宿命般的悵然。
“潁川陳竹啊……”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再如往日議事時那般清越果決,而是像穿過漫長時光的流水,低沉,舒緩,帶著一種追憶的微光。
“她並非尋常閨閣女子,甚至……並非尋常謀士。”他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透了眼前的亭台樓閣,看到了更遼遠、也更紛亂的天地。
“若論才情智計,她可與最頂尖的謀臣坐而論道,於政局、軍略、民生、乃至……一些超乎想象的機巧格物之道,皆有獨到驚人的見解。她能於細微處見大勢,於平凡中謀奇策。昔日,她曾……”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語,又似乎那段回憶本身便帶著灼人的溫度,“……於江陵孤城,與守軍共抗強敵,獻上火攻、奇襲之策,又於戰後主持安民、興農、革新匠作,短短時日,便令殘破之城重煥生機。”
你聽著,不知為何,心臟的跳動變得沉重而清晰,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股莫名的酸脹感。
你彷彿能看到那座烽煙中的城池,能看到一個模糊卻堅定的身影在城頭、在田間、在匠坊中從容穿梭,那雙眼睛……你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眼角。
“若論性情風骨……”周瑜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種越來越明顯的、壓抑著的激賞與複雜情緒,“她看似清冷疏離,實則心有熾熱,對信之者忠貞不二,對護之者傾力相報。她有種……近乎執拗的堅韌,身處逆境而不折,麵對威逼而不屈。曾有強權以重利相誘,以生死相脅,欲使其背離故主,她卻……”
他的聲音在這裡卡住,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握住欄杆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那壓抑的情感幾乎要滿溢位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她卻寧可玉碎,不為瓦全。那份傲然與決絕,世間多少男子亦不及。”
你怔怔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沉重的石子投入你空茫的心湖,激起的不再是漣漪,而是洶湧的、幾乎要將你淹冇的浪潮!
你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些破碎的畫麵——冰冷的囚室、威壓的目光、還有一身玄纁色嫁衣…心口那被攥緊的痛楚驟然加劇,讓你幾乎喘不過氣,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
不是因為記起了什麼具體的場景,而是周瑜話語中描繪出的那個靈魂——聰慧、堅韌、驕傲、忠誠,帶著一種燃燒般的生命力與寧折不彎的凜然——是如此鮮活,如此……令人心折。
你在為一個“陌生人”落淚,為一個僅僅通過他人轉述便讓你靈魂震顫、心痛不已的“陌生人”!
而更讓你心神俱震的是,描述這一切的周瑜。
他的語氣,他的眼神,他每一次停頓中蘊含的複雜情愫,他提及“玉碎”時那幾乎無法掩飾的痛苦……那絕不僅僅是在陳述一個“驚才絕豔的舊人”或“立場敵對的謀士”。
那是一個男子,在剋製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向你描繪他心中珍藏的明月,訴說著他深刻理解併爲之傾慕的魂魄。
那份欣賞,那份痛惜,那份隱藏在他從容風度之下的、深沉而無奈的情感,幾乎要透過他平靜的敘述,將你淹冇。
他描述的越是精彩,越是動人,你此刻的心痛就越是尖銳,越是迷茫。
如果你真的就是“陳竹”,為何會在這裡,為何會忘了這一切?如果不是,為何你的心會為他口中的那個人,痛成這樣?又為何……周瑜會用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語氣,對你訴說?
他是在說給你聽,還是在說給那個可能存在於你靈魂深處的“她”聽?
淚水模糊了你的視線,你看著眼前這位江東美周郎,他依舊身姿挺拔,風儀無雙,可你卻彷彿能看到他華美衣袍之下,那份無法言說、也無處安放的深情與痛楚。
這份認知,比你聽到“潁川陳竹”的傳奇本身,更讓你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混亂與悲傷。
周瑜看到了你的淚水,他眼中最後一絲剋製幾乎崩碎,猛地向前一步,似要抬手為你拂淚,但那手卻在半空中僵住,最終緩緩緊握成拳,頹然垂下。
他偏過頭,不再看你淚流滿麵的模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有時候……知曉太多,反而不幸。你如今……很好。”他最後這句話,輕得像一聲歎息,又重得像一句判詞。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冇有告退,轉身快步離去,月白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曲折的迴廊儘頭,帶著一種近乎逃離的倉皇,留下你獨自在水閣邊,對著滿池蕭瑟的殘荷,心亂如麻,淚落不止。
風更冷了。你環抱住自己,卻止不住那從靈魂深處滲出的寒意與巨大的、空洞的悲傷。
你究竟是誰?這片看似溫暖的屋簷下,到底掩蓋著怎樣驚人的真相?
而那個讓你心痛不已、也讓周瑜如此痛苦的“潁川陳竹”,又與你有著怎樣撕扯不斷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