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吳侯府,今夜燈火通明,笙歌鼎沸。
這場盛宴,明麵上是吳國太為“喜迎”新婦所設,邀江東宗親重臣家眷齊聚,以示孫家對此女的接納與重視。
然而,端坐主位的吳國太,雍容笑意之下,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審視與深藏的算計。
她特意安排此宴,就是要看看這“潁川陳竹”在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可能出現的“故人”麵前,會是何種反應。孫策那套“失憶”的說辭,她並未全信。
為確保萬無一失,也因吳國太之前堅持要親眼“相看”帶來的風波,孫策在此前特意下了嚴令。
幾名心腹侍女早早為你梳妝,敷上了比平日厚重許多的脂粉,幾乎遮掩了你原本的膚色與細微神情。
最後,一方輕薄卻織紋細密、足以模糊麵容的素色輕紗,被仔細覆在你的髮髻之上,垂落至肩頸,如同一道溫柔的屏障,也似一道無情的枷鎖,將你的容顏與外界隔開。
“這樣更顯神秘端莊,也免去你不適應人多眼雜。”孫策在你耳畔低語,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知道,這既是保護,更是防範。
你坐於孫策身側,身著繁複華美的宮裝,厚重的妝容讓你感覺麵部僵硬,而那層輕紗更似一道迷障,讓眼前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喧囂場景都隔了一層,變得影影綽綽,不甚真切。
你隻能依循著孫策事先的叮囑,低眉順目,努力扮演好溫婉順從的“孫策夫人”,儘管心中滿是茫然與隔閡。
孫策的手在案下緊緊握著你的,力道沉穩,既是安撫,亦是無聲的宣告主權。
就在宴席氣氛漸濃之時,殿外侍從的高聲稟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稟吳侯,太夫人!荊州牧劉皇叔遣使來賀,恭祝吳侯與夫人琴瑟和鳴!”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你與孫策,又悄悄瞥向上首的吳國太。
吳國太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果然來了。
孫策眼底銳光一閃,朗聲大笑:“玄德公有心了!快請使者入席!”
你的心莫名一緊。
荊州……劉備……這兩個詞依舊陌生,卻隱隱牽動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應。
很快,幾名使者步入殿中。
隔著那層輕紗,你看不清來人的具體麵容,隻能看到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鬆,步履沉穩,即使身著使臣禮服,也難掩一股經過千錘百鍊的凜冽氣度。
他步入殿門的刹那,身形似乎有極其微小的凝滯。
緊接著,你便感覺到一道目光,穿越觥籌交錯的人影,穿透喧囂的聲浪,也穿透了你麵前的輕紗,如同最精準的箭矢,直直地、牢牢地鎖定了你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如此強烈,如此專注,帶著一種幾乎要燒穿這層紗障的熾熱與沉重,讓你無所遁形。
你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帶來一陣莫名的慌亂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源於靈魂深處的酸澀與刺痛。
“荊州趙雲,奉我主劉皇叔之命,特來恭賀吳侯、夫人新婚之喜。”他抱拳行禮,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卻如同繃緊的弓弦,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力量,清晰地傳入你耳中。
趙雲……
這個名字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隔著輕紗,你努力想看清他的模樣,卻隻看到一個英挺而模糊的輪廓。
然而,僅僅是這個名字,僅僅是這個輪廓,那道目光,就讓你的呼吸為之一窒,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孫策將你細微的僵硬儘收眼底,心中醋海翻波,麵上卻笑得愈發爽朗:“子龍將軍親至,足見玄德公情誼!請入座!”
吳國太冷眼旁觀,將趙雲那無法完全掩飾的灼熱目光,你隔著輕紗也能感受到的細微震顫,以及自己兒子那強自壓抑的佔有慾,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冷哼,果然有鬼。
趙雲及其隨從被引至客席。接下來的流程,無非是呈上賀禮,說著冠冕堂皇的祝詞。
荊州所贈,綾羅珍寶,不可謂不重。
然而,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那位隔著輕紗的新夫人,與荊州使臣席位上那位沉默的趙將軍之間。
那無形的、卻因輕紗的存在反而更添撲朔迷離的張力,在空氣中暗暗湧動。
你的全部感官,彷彿都被紗簾外那道來自特定方向的目光所攫取。
他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坐在那裡,但你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從未離開過你。
那目光裡,似乎充滿了深沉的痛楚、無言的詰問,還有某種讓你心尖發顫的、近乎絕望的眷戀。
你不敢回望,甚至不敢朝那個方向過多偏頭,隻能僵硬地維持著端莊的坐姿,厚重的脂粉掩蓋了蒼白,輕紗遮蔽了神情,唯有你自己知道,掌心已是一片冰涼的濡濕。
孫策在你身旁與臣屬談笑風生,手臂占有性地環著你的腰際,但他的每一分觸碰,在此刻都讓你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與不適。
荒唐……一切都那麼荒唐。
這層層包裹的華服與妝容是真實的嗎?
身邊這個男人訴說的情深似海是真實的嗎?
還是紗簾外那道模糊卻灼熱的目光,那個讓你心悸的名字,所代表的纔是被遺忘的真實?
各種念頭如同亂麻般交織,頭痛隱隱襲來。
你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抵住抽痛的額角,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彷彿牽動了紗簾外所有的注意力。
你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瞬間變得更加焦灼,彷彿隔著紗簾也能看到你的痛苦。
就在這莫名的煎熬中——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你眼角滑落,衝開厚重的脂粉,浸濕了內裡的輕紗,帶來一絲冰涼的濕意。
你愣住了,甚至冇有立刻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隻是覺得眼角有一線微癢的涼。
你為什麼哭?為了紗簾外那個隻見輪廓、隻聽其名的陌生將軍?
還是為了這冇來由的、充斥心間的巨大悲傷與荒謬感?
你透過朦朧的淚眼和輕紗,恍惚間似乎看到趙雲所在的方向,那個挺拔的身影猛地前傾,手緊緊握住了酒杯,那剋製到了極點的平靜彷彿出現了裂痕。
而一直用餘光密切關注著你的孫策,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他看到了你抬手扶額的小動作,看到了你身體細微的顫抖,更彷彿能透過輕紗,“看到”了你為那個男人心神不寧甚至落淚的跡象!
一股混合著暴怒、嫉妒與恐慌的烈焰猛地竄上他的心頭!
他絕不允許!絕不允許這層紗簾也擋不住舊日的牽引!
“夫人!”孫策猛地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殿內的絲竹與談笑。
他伸手,近乎粗魯地一把將你從席位上拉起來,力道之大讓你踉蹌了一下,眼前的紗簾也隨之晃動,視野更加模糊。
你茫然地轉向他,隔著紗簾,隻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條。
孫策看著你那覆著輕紗、淚痕可能已暈開脂粉的臉,心中怒火更熾,卻強行擠出一個關切的表情,聲音放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命令口吻:“你臉色不佳,定是累了。此處喧鬨,不利於你靜養。來人!送夫人回房休息!”
他甚至冇有給你任何開口的機會,也冇有理會殿內眾人驚愕的目光,直接對候在一旁的侍女下令。
“伯符……”你下意識地想說什麼,聲音透過輕紗,微弱而含糊。
“聽話!”他打斷你,眼神淩厲。
兩名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你,實則是不容抗拒地將你帶離席位。
你被迫轉身,在離開大殿的最後一刻,你忍不住隔著晃動的紗簾回頭望去。
隻見那個模糊的挺拔身影也已猛地站起,死死盯著你被帶離的方向,即使隔著紗簾與距離,你彷彿也能感受到那雙眼中噴薄的怒火與無能為力的痛苦。
而孫策,則已移步,挺拔的身形徹底擋住了那道視線,也隔斷了紗簾內外那剛剛被一滴眼淚和無形的牽絆連接起來的、微弱而脆弱的聯絡。
華宴依舊,觥籌交錯。你卻如同一個失魂的木偶,被迅速帶離了這喧囂的中心,隻留下那滴暈染了脂粉與輕紗的淚,和紗簾內外,兩個男人之間,一觸即發的、冰冷無聲的戰爭。
你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滴淚,像一顆火種,透過輕紗的阻隔,落入了你死寂的心田。
吳國太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計較。
此女與荊州關係匪淺,而那瞬間的失態與落淚,也絕非全然無知。
這層紗簾,擋得住麵容,卻擋不住洶湧的暗流。
接下來的戲,該怎麼演,可由不得他們了。
宴會繼續,絲竹管絃依舊悠揚,但在那觥籌交錯的表象之下,驚瀾已起,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