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堂春深的寧靜,終究是被打破了。
源頭來自府中最尊貴,也最難違逆的女人——吳國太。
孫策金屋藏嬌之事,終究未能瞞過她的耳目。
起初,她隻當兒子是得了什麼新鮮有趣的美人,一時貪歡,並未過多在意。
然而時日一久,見孫策幾乎將全部心神都繫於此女身上,甚至為了她多次推拒了一些重要的軍政議事和世家邀約,更從未帶這女子來正式拜見自己,吳國太心中便漸漸升起不滿與疑慮。
“伯符!”這一日,她終於按捺不住,將孫策喚至跟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如今是一方之主,行事當有分寸!那女子究竟是何來曆,竟讓你如此沉迷,連基本的禮數都忘了?莫非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狐媚之輩?”
孫策麵對母親,那份霸烈之氣收斂了許多,但眼神中的執著卻未減分毫:“母親息怒,她……她並非尋常女子,隻是此前遭遇變故,失了記憶,兒子憐她孤苦,故而……”
“失了記憶?”吳國太眉頭緊鎖,疑慮更甚,“便是失了記憶,難道連前來拜見長輩的規矩也忘了?我孫家的門楣,豈是這般不清不白的女子可以輕易踏足的?明日,帶她來見我!”
孫策深知母親性情剛直,且此事無法再瞞,隻得應下。
他回到水榭,與你溫言解釋,隻說是母親想見見你,讓你不必緊張。
你心中雖有些許莫名的不安,但長久以來沉浸在他編織的溫柔夢境中,已習慣了對他的依賴與信任,便也柔順地點頭應允。
次日,你身著孫策為你精心挑選的、既顯身份又不失雅緻的衣裙,在他的陪伴下,第一次踏入了吳國太所居的壽春堂。
你低眉順目,依著孫策事先教導的禮儀,盈盈下拜:“妾身,拜見國太。”
吳國太端坐於上,目光如電,落在你身上。
起初,她隻是帶著審視與不悅,打量著這個讓兒子神魂顛倒的女子。
然而,當你的臉微微抬起,那張清麗脫俗、卻隱隱帶著一絲熟悉感的容顏映入她眼簾時,吳國太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想起來了!
數年之前,江東群臣飲宴,她在下首席間,曾見過這張臉!
那時,此人一身士子袍服,作男子打扮,舉止從容,談吐不凡,乃是作為客卿出席!
她當時還曾暗自讚歎此子風儀出眾,最後才知道,那人竟是潁川名士陳紀之女,名喚陳竹,曾女扮男裝周旋於江東幕府!
後來,此女背離江東,轉投了劉備!
再後來,許都傳來的訊息更是難聽,竟與曹操諸子牽扯不清!
竟然是她!這個先是欺瞞江東、後又背主另投、名聲狼藉的禍水!
吳國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胸中怒火翻湧。
就是此女,引得伯符幾次三番失了冷靜,甚至在與劉備、曹操的博弈中屢次因她而做出不智之舉!
如今,她竟又換了身份,以這般狐媚姿態出現在伯符身邊,還說什麼失了記憶?!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你?!潁川陳竹!”吳國太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壓抑不住的怒氣,猛地一拍案幾,“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到伯符頭上,欺瞞到我孫家頭上!”
你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驚得渾身一顫,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上方那位滿麵怒容的老婦人,眼中充滿了無措與恐懼。
陳竹?那是誰?你完全不記得。
孫策見狀,急忙上前一步,將你護在身後,急聲解釋道:“母親!她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過去種種,皆與她無關了!她現在隻是兒子的人!”
“不記得了?”吳國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孫策,“伯符!你糊塗啊!這等女子,心思深沉,慣會作態!她說忘了就忘了?誰知是不是又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我孫家豈能容這等來曆不明、聲名狼藉之人!”
她越說越氣,看著你那張我見猶憐、卻讓她覺得無比刺眼的臉,恨不得立刻命人將你轟出府去,永絕後患。
廳內氣氛僵持,孫策雖極力維護,但吳國太態度堅決。
這時,一直侍立在吳國太身旁的一位心腹老嬤嬤,悄悄上前一步,在吳國太耳邊低語了幾句。老嬤嬤跟隨吳國太多年,見識不凡,心思縝密。
“太夫人息怒,”老嬤嬤聲音低沉,“老奴聽聞,荊州劉備那邊,對此女極為看重,視若股肱。如今她人在我江東,卻‘失了記憶’,若強行驅趕,隻怕……反而落人口實,與荊州徹底交惡,於大業不利啊。”
吳國太聞言,眉頭緊鎖,怒氣稍緩,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老嬤嬤繼續道:“既然主公認定她已失憶,而荊州又如此重視她……不如,我們便順水推舟。過幾日,以太夫人名義,辦一場宴飲,表麵上是為……歡迎這位‘陳夫人’,正式將她介紹給江東眾臣家眷。暗地裡,我們可以設法將訊息透露給荊州方麵。”
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屆時,若荊州派人前來接觸,無論此女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都必然會引起波瀾。若她是裝的,自然會設法與來人聯絡,我們便可當場拿住把柄,主公也無話可說。若她真忘了……荊州來人見她如此情狀,或許會想辦法將她‘帶回去’。無論哪種結果,此人都不再是我江東之患,還能藉此試探荊州虛實,豈不兩全其美?”
吳國太聽罷,沉吟良久。這確實比直接撕破臉驅趕要高明得多。
既能解決這個“禍水”,又能窺探荊州動向,還能全了孫策暫時的顏麵。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目光冰冷地掃過依舊茫然無措的你,又看向一臉緊張護著你的孫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生硬,卻不再提驅趕之事:
“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老身也不願做那惡人。過幾日,老身會在府中設宴,讓她正式見見江東的宗親女眷。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不願再多看你們一眼,揮袖令你們退下。
孫策雖覺母親態度轉變有些突然,但見她不再堅持驅趕,心中已是慶幸,連忙拉著你行禮告退。
你懵懂地跟著孫策離開壽春堂,心中卻被吳國太那聲“潁川陳竹”和那厭惡驚怒的眼神,攪得一團亂麻。
那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雖然未能激起記憶的漣漪,卻讓你一直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而一場名為歡迎、實為試探與驅逐的宴席,已在暗中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