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你溫順的默許與孫策步步為營的溫柔中,滑向一種令人恍惚的平靜。
這平靜之下,是你有意為之的自我放逐,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自我欺騙。
建業的夏日,空氣濕熱,蟬鳴聒噪,但在你所居的這方水榭樓閣間,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隔絕,隻剩下沁人心脾的涼意與他無處不在的氣息。
你讓自己沉入這人為的清涼之中,如同沉入溫暖的沼澤,明知危險,卻貪戀那份包裹全身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適。
你開始“習慣”在晨光中醒來時,身側有他沉穩的呼吸。
你告訴自己,這是安穩,是歸屬。
你將那偶爾在午夜夢迴時,心頭莫名掠過的、不屬於此間天地的悸動,強行按壓下去,歸咎於夢境的無稽。
你“習慣”他親手為你描眉時,那專注得近乎虔誠的神情。
你閉上眼,感受他指尖的溫度,努力將腦海中偶爾閃過的、另一種模糊的、帶著疏離與審視的銳利目光驅散。
你對自己說,眼前的專注纔是真實,纔是值得珍惜的當下。
你“習慣”他用那雙能挽強弓、揮利劍的手,小心翼翼地為你剝開蓮子,將清甜的果肉送入你口中。
你細細嚥下,彷彿嚥下的不僅是蓮子的清甜,還有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滿足與愛意。
你忽略了自己心底某個角落,對這種全然依賴狀態的、微弱的不適與抗拒。
他待你,好得近乎縱容。這縱容,像最甜美的毒藥。
但凡你目光在某件器物上多停留一瞬,不出半日,那物件便會出現在你的妝台上。
你微笑著收下,告訴自己,這是被重視的幸福,而非被監控的寒意。
但凡你隨口提一句想聽某支曲子,當夜便有最好的樂師在水榭外為你演奏。
你側耳傾聽,讓悠揚的樂聲充斥耳膜,試圖掩蓋內心那無聲的、對自由選擇的渴望。
他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捧到你麵前,用以填補你記憶的空白,也用以構築一個密不透風的、隻屬於你們二人的世界。
你欣然接受這饋贈,也默許了這囚籠。
你對自己說,空白的記憶需要被填滿,而他就是那唯一的色彩。
你也漸漸學會了“迴應”。
這迴應,起初或許帶著幾分刻意與試探,後來,便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表演,甚至……是自我說服。
在他批閱公文至深夜時,你會默默為他添上一盞明燈,端去一碗溫熱的羹湯。
你看著他在燈光下堅毅的側臉,告訴自己,這就是你的良人,你的依靠。
在他與部屬議事後麵帶倦色時,你會用那雙他曾讚譽爲“能安天下”的手,為他輕輕按壓額角。
你感受著他逐漸放鬆的肌肉,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被需要的滿足感。
你甚至開始學著打理府中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務,那些仆從恭敬地稱你為“夫人”,你也從最初的無所適從,到如今能微微頷首,坦然受之。
這個稱呼,像一道咒語,每日每夜都在加固著你“孫策夫人”的身份認知。
這一切,在外人看來,無疑是吳侯與夫人鶼鰈情深、琴瑟和鳴的絕佳佐證。
連周瑜,也幾乎不在你麵前出現,隻是那偶爾掠過的目光,依舊深沉難辨。
你不再去解讀那目光中的含義,你選擇視而不見。
那日曲廊的對話與跌倒,被你刻意塵封,當作一場不該發生的意外。
這一日午後,驟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荷花的清新氣息。
你與他並肩坐在臨水的軒窗前,看著晶瑩的水珠從寬大的荷葉上滾落,在湖麵漾開圈圈漣漪。
他握著你的手,指尖在你掌心無意識地摩挲,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你冇有抽回,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
他的目光卻久久落在你沉靜的側臉上,那裡麵翻湧著日益加深的迷戀與一種近乎不安的滿足。
“鶴月,”他低聲喚你,聲音因這靜謐的午後而顯得格外低沉溫柔,“若時光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你轉過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裡清晰地倒映著你的身影,也隻有你的身影。
這些時日的朝夕相處,他那無微不至的嗬護與毫不掩飾的愛重,如同暖流,早已在你空茫的心田浸潤出柔軟的土壤。
你雖然依舊想不起過去,但眼前這個男人的存在,他的喜怒哀樂,幾乎構成了你世界的全部。
你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希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心中微軟,那是一種混雜著憐憫、依賴與自我欺騙的複雜情緒。
你唇邊不自覺漾開一抹清淺的、卻足夠溫婉的笑意,輕聲道:“現在……這樣也很好。”
冇有承諾永遠,隻是認可了當下。
但這認可,是你對自己最大的欺騙。
但這已足夠讓孫策欣喜若狂。他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彷彿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承諾。
他手臂微微用力,將你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你的發頂,滿足地喟歎一聲。
你依偎在他胸前,能聽到他有力而稍顯急促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淡淡墨香與陽光的氣息。
這是一種被牢牢守護、全然占有的感覺。
你閉上眼,更深地埋入他懷中,彷彿要將自己完全嵌入他的生命。
你將那偶爾在心底泛起的、對另一種可能的微弱漣漪,徹底定義為不切實際的幻想。
冇有記憶的漂泊無依,在這裡似乎找到了一個安穩的、溫暖的港灣。
你放任自己沉溺在這份他精心營造的繾綣之中,也沉溺在自己編織的、關於“幸福”的幻夢裡。
他偶爾會與你提起未來的構想,關於江東的基業,關於子孫後代,言辭間,已理所當然地將你納入他生命的每一個環節。
你聽著,心中雖無具體的波瀾,卻也生出一種模糊的、或許這就是歸宿的認同感。你開始學著不去思考這認同感之下的虛無。
畫堂深處,春意正濃。
他沉醉於你這份日漸增長的溫順與依賴,而你,在這以愛為名的溫柔繭房中,也終於徹底收攏了或許曾想要振翅的翅膀,安於這一方天地,安於這個將你視若珍寶的男人,安於這個你為自己選擇的、無需記憶的“現實”。
你不知道這是否是愛,或許,這隻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後的依戀,是迷失方向後對唯一指引的順從。
但在此刻,雨後的清風穿過水榭,帶來滿池荷香,與他懷抱的溫暖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你願意相信的、令人心安的“現實”。
你慢慢地,不再去追問過去,也不再奢求想起,你開始害怕想起。
眼前人的深情,便是你願意相信的全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