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江東的日期將近,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在薑維心底翻騰——他想再看她一眼,那個被他從河邊救起、賦予“忘憂”之名、卻終究要歸還於人海的女子。
他想知道,在那個男人身邊,她是否真的安好,是否如孫策所展現的那般備受珍愛。
他憑藉著在山野中磨礪出的身手與機敏,避開了明崗暗哨,在一個月隱星稀的深夜,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潛近了守衛森嚴的吳侯府。
他熟悉孫策府邸外圍的換防規律,也記得忘憂所居水榭的大致方位。
費了一番周折,他終於尋得一處視角隱蔽的閣樓飛簷,遙遙望見了那片臨水的精緻建築。
燈火透過窗欞,映出室內朦朧的景象。他看見了孫策挺拔的身影,也看見了……她。
她正依偎在孫策身側,仰著頭,似乎在聆聽對方說話。
距離太遠,薑維看不清她臉上的具體表情,但那姿態是溫順的,甚至……帶著一種他未曾見過的、近乎依賴的柔和。
孫策低頭對她說了句什麼,她似乎輕輕點了點頭,隨後,孫策伸手,極其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
那一瞬間,薑維隻覺得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呼吸驟停,渾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冇有掙紮,冇有疏離,甚至冇有記憶中那份即使失憶也偶爾流露的、清泉般的孤澈。
有的隻是乖順,是柔婉,是彷彿終於找到了港灣般的安然。
原來……她過得很好。
原來,孫策口中那些深情與過往,或許並非全是虛妄。
她在他身邊,似乎真的找到了歸屬,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屬於“孫策夫人”的溫存模樣。
那畫麵像一根燒紅的針,刺入他眼底,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所有潛藏心底、連自己都未曾仔細分辨的微小期盼,所有離開前那點不甘的牽掛,在這一刻被那幅“郎情妾意”的景象徹底碾碎。
他救了她,教她識字明理,伴她度過最初茫然的時光,看著她從蒼白脆弱漸漸恢複生氣。
他曾以為那份純淨的依賴與信任是獨屬於他的,哪怕短暫。
如今才恍然,那或許隻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
現在,她找到了真正堅固的舟楫,自然……不再需要那截浮木了。
心中抽痛,鈍而清晰。他緊緊握住身下冰冷的瓦片,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沖垮理智的酸澀與黯然。
再看下去,已是自取其辱。
他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燈火溫馨的水榭,彷彿要將這一幕刻入心底,同時也將某種不合時宜的情愫徹底斬斷。
然後,他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如同來時一樣,冇入沉沉的夜色,再未回頭。
建業城的繁華與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在薑維身後漸漸模糊。
孫策確實依諾放行,甚至慷慨贈金,姿態磊落得彷彿他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恩人,兩清之後便該消失在江東的煙雨裡。
然而,薑維敏銳地察覺到,離城前後,總有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黏在自己身上,如同附骨之疽。
然而,孫策的掌控雖嚴,卻也並非鐵板一塊。
薑維憑藉機敏與耐心,終於在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尋得一絲空隙,如同融入霧氣的影子般,悄然潛出了那座令他感到窒息的城池。
薑維懷中,貼身藏著一方素絹,那是他憑藉記憶,在離開前於暫居的客舍中,就著昏黃的油燈,一筆一筆勾勒出的容顏。
冇有參照,無需模特,因為那張臉,那雙時而純淨、時而籠著輕煙般憂愁的眼眸,早已刻在他心裡。
畫中的“忘憂”,眉目宛然,栩栩如生,每一筆都浸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情愫。
他一路北行,風塵仆仆。江東的溫軟濕潤被淮北的乾燥與微塵取代。
他沉默寡言,儘量不引人注意,隻在必要的歇腳時,於路邊的茶寮、渡口的小攤旁駐足,聽著南來北往的旅人、行商談論著天下大事,捕捉著任何可能的資訊碎片。
起初,資訊雜亂無章。人們議論曹操勢大,劉備在荊州如何苦苦支撐,偶爾也會提及一些已略顯遙遠的名字和事蹟。
“……要說那劉玄德,能得荊州,除了關張趙之勇,聽說早年還得了一位奇人相助?”
“哦?是何方高人?”
“似是潁川人士,姓陳……名字記不清了,隻聽聞智計超群,助劉備在荊州站穩了腳跟”
“潁川陳氏?那可是名門啊……”
薑維心中微動,潁川陳氏?他想起孫策低喚“鶴月”,而“鶴月”顯然是字。
那麼名呢?他未曾聽孫策提過,也未曾聽“忘憂”自己提起過。
又一日,在一處簡陋的茶寮,幾個行腳的商人抱怨著路途艱難,其中一人歎道:“這世道,各地關卡盤查都嚴了。聽說跟之前泰山那檔子事有關?”
“可不是嘛!曹丞相在泰山……唉,具體說不清,反正鬨得挺大,據說跟一個女子有關,還是潁川陳家的女兒……”
“陳家女兒?是那個……早年據說在劉備麾下,弄出過連弩什麼的那個?”
“對對對!好像就是她!名字……好像是單名一個‘竹’字?陳竹!對,陳竹,陳鶴月!”
“陳竹……陳鶴月……”另一人介麵,“可惜了,那般人物,後來不知所蹤,有說死在泰山了,也有說被曹操秘密關押了……”
這個名字如同兩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入薑維的腦海!
他手中的粗陶碗猛地一顫,茶水潑濺出來,燙紅了手背也渾然未覺。
孫策口中的“鶴月”……
旅人口中驚才絕豔、助劉備立足、造出連弩等奇物的“陳竹”……
泰山那場諱莫如深、與曹氏相關的風波……
以及……他救起的,那個失去記憶、純淨如紙,卻偶爾在聽他講述山川地理、兵法韜略時,眼中會掠過一絲極快、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領悟光芒的女子……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陳竹”和“陳鶴月”這兩個名字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他的忘憂……他小心翼翼嗬護、教導識字、會因一朵野花而歡欣、因他受傷而落淚的“忘憂”……竟然就是那個曾攪動風雲、名動天下的潁川陳竹,陳鶴月?!
巨大的震驚與恍然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
原來孫策那看似深情的呼喚背後,藏著如此驚人的秘密!
他並非尋回了什麼失散的妻子,而是囚禁了從曹操手中逃脫、本該屬於劉備陣營的棟梁之才!
他利用她的失憶,編織了一個巨大的謊言,將她與她的過去、她的同伴、她真正的歸屬徹底割裂!
那畫像上,他憑記憶勾勒出的眉眼間,那份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超越“忘憂”純淨之外的清冷與隱約的睿智,此刻也有了答案——那纔是陳鶴月本來的神韻!
一股混雜著憤怒、心痛與強烈擔憂的情緒狠狠攫住了薑維。
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江東,揭穿那華麗的謊言,將那個被矇在鼓裏、如同琉璃器皿般被強行灌注他人意誌的女子救出來!
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單槍匹馬闖回建業,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光毅然投向西方——那是荊州的方向,是劉備所在,是她曾為之效力、也定有無數人仍在尋找她、期盼她歸去的地方!
必須去荊州!
必須將這個訊息,告訴劉備,告訴諸葛亮,告訴那些真正屬於她的同伴!
薑維不再有絲毫猶豫,將幾枚銅錢拍在桌上,起身牽過馬匹,利落地翻身上馬,猛地一夾馬腹。
駿馬長嘶,揚起一片塵土,朝著西方,朝著那片註定不再平靜的疆域,疾馳而去。
身後,江東的溫柔假象與重重迷霧被毅然斬斷。
前方,是真相,是責任,也是一條充滿未知與艱險的征途。
而他心中唯有一個信念,如同指路的星辰般清晰——
陳鶴月,還活著,她在江東孫策手中!他必須把這個訊息,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