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破塵土,日夜兼程的疾馳讓薑維清俊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風霜,但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眸,此刻卻亮得灼人,裡麵燃燒著不容動搖的堅定與焚心般的急迫。
當他終於望見荊州那巍峨的城牆在暮色中顯出輪廓時,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隴西的山野清風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如今的他,攜著一個足以震動天下的秘密,一頭撞入了這鼎沸的亂世漩渦中心。
他冇有絲毫猶豫,直奔州牧府而去。
通報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或許是看他氣度不凡,眉宇間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正氣與焦灼,又或許是“陳鶴月”這三個字本身就如同一聲驚雷,足以劈開任何阻礙。
他很快便被引到了那象征著荊州權力核心的議事堂外。
堂內,氣氛原本有些凝重。劉備正與諸葛亮、關羽、張飛等人商議應對曹操近來異動的策略。
趙雲靜立一旁,銀甲未褪,身姿依舊挺拔如鬆,傷勢雖已大好,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如同實質般的沉鬱,那是泰山一役留下的、刻骨銘心的傷痛與絕望的印記,彷彿他生命的一部分已隨那縱身一躍而徹底死去。
當親兵入內,低聲稟報“門外有一青年,自稱薑維,有關於陳先生的重要訊息”時,整個議事堂瞬間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寂,落針可聞。
“誰?!”劉備猛地從主位上站起,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脆弱的顫抖。
諸葛亮的羽扇頓在半空,鳳目陡然睜開。
關羽丹鳳眼微眯,寒光乍現。
張飛更是直接跨前一步,聲如洪鐘,震得梁柱彷彿都在嗡鳴:“你說誰?!鶴月先生?!她還活著?!”
而趙雲,在聽到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名字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一晃,彷彿被無形的巨錘擊中。
他原本沉寂如萬年古井的眼眸,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那裡麵是難以置信的驚駭,是死灰複燃的狂喜,是深入骨髓的痛苦……無數種情緒激烈衝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他死死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隻是用儘全部力氣支撐著自己,不讓自己倒下,目光卻已如同最鋒利的箭矢,死死釘在了門口方向。
“快請!快請他進來!”劉備幾乎是嘶啞著立刻下令,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激動。
薑維步履沉穩地步入堂中。麵對這一眾名動天下、氣勢或雄渾或深沉或霸烈的英雄人物,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眾人,最後,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位一身素甲、臉色蒼白如雪,卻在這一刻眼神銳利如瀕死凶獸、彷彿下一刻就要暴起傷人的將軍身上——不必詢問,那周身瀰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悲痛與瞬間爆發的、近乎瘋狂的期盼,已然昭示了他的身份——趙雲,趙子龍。
“隴西薑維,薑伯約,見過劉皇叔,見過諸位將軍、先生。”他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聲音因連日奔波而略帶沙啞,卻清晰無比。
“薑義士不必多禮!”劉備急步上前,甚至顧不上禮儀,一把扶住薑維的手臂,聲音急切得幾乎變了調,“你方纔說……有鶴月的訊息?她……她現在何處?是生是死?”這最後一個問題,他問得無比艱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堂中所有人的心也都隨著這句話被狠狠攥緊,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
薑維抬起頭,目光清澈而無比肯定地迎上劉備焦急的視線,也掃過周圍那一張張充滿期盼與恐懼的臉,最終,他的目光與趙雲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燃燒著絕望與希望的眼神轟然相撞。
在這一刹那,兩個素未謀麵的男人之間,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基於共同情感的紐帶驟然繃緊。
薑維從趙雲那劇烈波動的氣息、赤紅的眼眶以及那幾乎要破碎卻又強行凝聚的眼神深處,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與他自身何其相似的、深入骨髓的痛楚與愛戀!
那絕非僅僅是同袍之誼,那是男人對心愛女子最深沉、最炙熱、最無法割捨的情感!
這個男人,愛她,絕不比自己少半分!
這個認知讓薑維心中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奇異地讓他更加堅定了決心。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皇叔放心,諸位放心!鶴月……她尚在人世!”
一言既出,如同春雷炸響,滿堂皆震!
劉備身形猛地一晃,虎目瞬間盈滿了不敢置信的狂喜淚水,他緊緊抓住薑維的手臂,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關羽張飛等人亦是麵露巨大的驚喜與激動。
諸葛亮羽扇輕搖,眼中精光爆射,緊緊盯著薑維,似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而趙雲,在聽到“尚在人世”這四個彷彿帶著神啟光芒的字眼時,隻覺得一股洶湧的、幾乎要將他徹底沖垮的熱流猛地從心臟最深處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他緊繃了太久太久的神經在這一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他必須用儘殘存的、如同鋼鐵般的意誌,才能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隻是那雙眼,已瞬間紅得滴血,所有的冷靜與自持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在哪裡?!她現在到底在哪裡?!”趙雲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血腥氣,他再也無法維持任何平靜,猛地上前一步,目光如兩道實質的火焰,死死鎖住薑維,那其中蘊含的焦急、痛苦與失而複得的巨大沖擊,幾乎要將薑維灼傷。
薑維感受到趙雲那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情感,心中瞭然,更生出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愴。
他迎著趙雲的目光,毫不退縮,清晰而迅速地吐出那個地點:“她在江東,在建業吳侯孫策府中!”
“孫策?!”
這個答案再次如同冷水潑入滾油,引起一片驚愕!
“這怎麼可能?!”張飛脫口而出,聲若雷霆,“鶴月先生怎麼會落到江東孫策那裡去?!”
薑維強壓下心中的紛亂情緒,迅速將如何在雲霧繚繞的山澗救起失憶的你,如何被孫策派出的精銳尋到並強行將你帶走,以及他在江東所見所聞——孫策費勁心機騙他,聲稱你為他失散歸來的夫人,處心積慮地編織根本不存在的甜蜜過往,同樣的手段孫策不會隻對他一人施展,孫策肯定也會拿這套說辭來騙你。
並且在江東,你雖居於於華美的府邸深處,但是甲士林立,看似保護,實則軟禁——儘數道來,言辭簡潔,卻字字驚心。
最後,他拿出了那捲被他用生命保管、依舊帶著山間清冷氣息的畫像,當著所有人的麵,緩緩展開。
畫中女子,容顏絕麗,眉宇間卻帶著一絲被精心雕琢過的、不同於往昔的溫婉與空洞,與眾人記憶中那個清冷慧黠、鋒芒畢露、眼神總能看透世事的陳鶴月已有微妙的不同,但那精緻的五官輪廓,那獨一無二的氣質神韻,分明就是她!
“鶴月……真的是鶴月!她還活著!真的還活著!”劉備激動得聲音哽咽,老淚縱橫。
“鶴月……苦了你了……”徐庶、龐統等人亦是唏噓不已,眼圈泛紅。
趙雲的目光自畫像展開的那一刻起,便死死地黏在了上麵,彷彿要將畫中人的每一寸輪廓都吸入眼中,刻進靈魂。
他一步步走近,如同走向一個失而複得的夢境,伸出手,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想要觸碰畫中那朝思暮想的臉頰,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猛地蜷縮收回,彷彿怕自己指尖的粗糲與冰冷,會驚擾了這脆弱的美好幻影。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從畫像中透出的、令他心魂俱碎的氣息。
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痛苦與脆弱都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徹骨、足以凍結血液的殺意與不容置疑的決絕。
“孫——伯——符——!”他的聲音如同萬載玄冰相互摩擦,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即將爆發的滔天憤怒,“安敢如此欺她!!!”
囚禁她,植入虛假的記憶,將她當作一隻失去靈魂的金絲雀般圈養玩弄……這比直接殺了她,更令人髮指!更不可饒恕!
諸葛亮羽扇輕搖,眼神銳利如出鞘的絕世寶劍:“伯約,你帶來的訊息,至關重要,於我軍,於鶴月,皆是恩同再造。如此說來,鶴月並非自願留在江東,而是被孫策利用失憶之機,強行扣留,並試圖扭曲其心智?”
“正是如此!”薑維斬釘截鐵,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孫策在她身邊佈下天羅地網,所有人皆眾口一詞,日夜編織謊言。她如今……心智如同被重重迷霧遮蔽,隻怕已漸漸開始相信那套精心編織的虛假過往了。”
說到這裡,他心中亦是一陣抽痛,那個在山間會對著他露出純淨笑容、會因學會一個新字而雀躍的女子,正在被另一個人用謊言逐漸覆蓋。而他自己也相信了孫策的謊言,才讓忘憂身陷囹囫。
堂內氣氛瞬間變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肅殺而壓抑。
劉備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杯盞亂跳,他怒髮衝冠,目眥欲裂:“孫策小兒!欺人太甚!枉我昔日還視其為盟友!竟行此卑劣無恥之事!囚我股肱之臣,亂其心智,奪其誌向,此仇不共戴天!備,誓不與之乾休!”
“大哥!還等什麼!立刻點齊兵馬,發兵江東,踏平建業,把鶴月先生搶回來!”張飛鬚髮皆張,怒吼聲震得屋頂塵埃簌簌落下。
關羽撫髯不語,但周身散發出的冷冽殺氣已如實質般瀰漫開來,丹鳳眼中寒光凜冽。
諸葛亮卻相對冷靜,他看向薑維,目光深邃如淵:“伯約,依你之見,鶴月如今情況具體如何?心智被矇蔽至何種程度?可還有機會……讓她恢複過往記憶?”
薑維沉吟片刻,臉上掠過一絲沉重的陰霾,緩緩搖了搖頭:“難,極難。孫策防護極嚴,幾乎隔絕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且日日灌輸,似已初見成效。她如今……似乎已有些接受那‘吳侯夫人’的身份。除非……有極其強烈的、足以衝破迷霧的刺激,或者讓她接觸到她內心深處或許還殘存著一絲信任的舊日人事,否則……”他冇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語中的沉重與無奈,已然明瞭。
眾人的心,隨著他的話語,一點點沉向穀底。
就在這時,趙雲猛地轉身,麵向劉備,單膝重重跪地,甲冑與地麵碰撞發出鏗鏘之聲。他抱拳,抬頭,目光直視劉備,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焚燒一切的決絕與不容置疑的堅定:
“主公!雲請命!”
“無論江東是龍潭虎穴,無論孫策佈下何等天羅地網,雲必親往建業,接鶴月歸來!”
“縱使她已不記得雲是誰,縱使她心智被矇蔽,縱使前方有千軍萬馬刀山火海,雲亦要帶她回家!回到她本該在的地方!”
“求主公允準!”
他看著劉備,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如同最堅硬玄鐵般的堅定與深入骨髓的懇求,那是一種即便拚上性命、燃儘神魂,也要將失落的摯愛奪回身邊的、不容動搖的決絕!
劉備看著趙雲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與決然,看著堂中因憤怒與擔憂而群情激憤的眾人,又看向目光深邃、顯然已在飛速權衡謀劃的諸葛亮。
諸葛亮羽扇輕點案幾,眼中智慧的光芒如星河流轉:“主公,子龍之心,亦是亮之心,更是我荊州上下之心。鶴月,必須救回!然,硬闖江東,與孫策正麵衝突,確非上策,恐傷及鶴月,亦陷我軍於不利。需從長計議,周密安排。或可遣精乾之士潛入建業,設法接觸、喚醒鶴月,再裡應外合;或可借力打力,利用曹孫之隙……但無論如何,營救行動,刻不容緩!”
劉備重重頷首,虎目中淚水未乾,卻已燃起熊熊鬥誌。他上前,用力扶起趙雲,聲音沉痛而充滿力量:“好!子龍,準你所請!孔明,此事由你全權統籌,速速擬定詳儘方略!元直、士元,你二人協力!此番,我荊州上下,同心戮力,定要迎回我們的鶴月!縱使傾儘所有,亦在所不惜!”
一場旨在穿透江東鐵幕、從謊言與囚籠中奪回那顆迷失明珠的驚天計劃,在荊襄之地的核心,伴隨著燃燒的憤怒、堅定的決心與失而複得的希望,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