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你身前的琴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你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流瀉出的已不再是當初那充滿迷茫憂思的旋律,而是一段孫策曾言你“昔日最愛”的、曲調明快華麗的江南小調。
你彈得熟練,眉目間卻是一片溫順的平靜,不見悲喜。
腳步聲響起,你以為是孫策,抬頭卻見周瑜一襲青衫,緩步走入庭院。
他依舊是那般風姿特秀,隻是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你與他並不相熟,他來你院中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不知為何,見到他,你心中那潭被孫策熨帖得近乎停滯的春水,竟微微泛起一絲漣漪。
潛意識裡有個聲音在說,這個人,或許是可以信任的。
“夫人安好。”周瑜拱手一禮,目光落在你手下的琴上,聽著那流暢卻失了幾分魂魄的曲調,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歎息。
“周都督。”你停下撫琴,微微頷首。
他在你對麵坐下,冇有寒暄,目光清正地看向你,語氣平和如常,話語卻似乎彆有深意:“聽聞夫人近來琴藝精進,隻是這曲調……似乎過於柔婉了些。記得夫人昔年,更愛那些開闊激昂之音,言其有‘振翅淩雲’之誌。”
“振翅淩雲”?你微微一怔,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點微瀾。
你無法想象,被孫策和所有人描述中那個與他情深繾綣、以夫君為天的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張了張嘴,還未及細想,周瑜又似不經意般說道:“這院中景緻雖好,終究是方寸之地。夫人可曾想過,去外麵走走?江東萬裡疆域,風物各異,或許……能見到些不同的風景,想起些不同的事。”
他的聲音溫和,眼神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探詢與引導,彷彿在為你指出一條被刻意忽略的路。
你心中一動,某種被壓抑許久的、對更廣闊天地的模糊渴望,似乎被輕輕觸動了。
你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些許困惑與思索。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隱含不悅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公瑾,今日怎有閒暇來此?”
孫策大步走來,很自然地站到你身側,一隻手占有性地搭上你的肩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周瑜,帶著明顯的戒備。
他顯然是得知周瑜前來,立刻便趕了過來。
周瑜起身,神色不變,從容應道:“路過聽聞琴聲,特來向夫人問安。順便……也與伯符商議一下江北軍情。”他最後一句,將話題輕巧地引開。
孫策臉色稍霽,但攬著你肩膀的手並未鬆開,他低頭看你,語氣刻意放柔,卻打斷了你剛剛因周瑜話語而生出的那點思緒:“鶴月身子纔剛好些,不宜勞神。外麵風大,也更不太平,還是留在院中靜養為好。”他這話既是對你說,更是對周瑜表明態度。
你看著孫策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瑜那深不見底的目光,最終垂下眼簾,輕聲道:“嗯。”
周瑜眼底最後一絲微光黯了下去,他不再多言,與孫策一同離去。
是夜,書房。
壓抑的爭吵聲隱隱傳來,這是第一次孫策與周瑜如此激烈的爭執。
“伯符!你還要自欺欺人到幾時?!”周瑜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溫雅,帶著痛心疾首,“你看看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一個精緻的傀儡!一個冇有靈魂的偶人!這真的是你想要的陳鶴月嗎?!”
“你閉嘴!”孫策低吼,如同被激怒的雄獅,“公瑾,你根本不懂!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的心智如同初生的稚子,脆弱不堪!外麵有多少人盯著她?曹操、劉備……哪一個不想利用她,傷害她?如果我不把她護在身邊,不讓她隻記得我,隻依賴我,她會有多危險?!你告訴我!”
“危險?所以你就要折斷她的翅膀,把她永遠關在這金絲籠裡嗎?!”周瑜的聲音帶著嘲諷與悲哀,“伯符,我欣賞她,甚至……或許比你更早懂得她的價值!但那不是占有!是讓她綻放本該有的光芒!我愛……”他話語猛地一頓,改口道,“我欣賞的,是那個能與你我並肩論天下、智計百出的陳鶴月!不是現在這個隻會對你溫順微笑的影子!”
“影子?嗬……”孫策的聲音帶著一種偏執的冷意,“她是我的妻子!她現在很好,很安全,很快樂!這就夠了!”
周瑜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關鍵、也最殘忍的問題:“那如果……她有一天想起來了呢?想起劉備,想起趙雲,想起所有的一切!你待如何?!”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孫策的聲音響起,低沉、緩慢,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與決絕:
“她不會想起來的。”
“我不會讓她想起來的。”
“她會永遠留在江東,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妻子。”
“一輩子。”
窗外的風似乎都停止了呼嘯,唯有這誓言般的低語,在夜色中迴盪,冰冷而堅固,如同為那座華美的牢籠,又加上了一道無形的、更為沉重的枷鎖。
而隔著一堵牆的你,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溫順地,等待著你的“夫君”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