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日子清貧卻也安寧。
你的傷勢在薑維日複一日的精心照料下,終於有了更實質性的好轉。
左臂和左腿的夾板雖然還未拆除,但那種錐心的疼痛已逐漸被綿長的酸脹和癢意取代——那是骨頭在緩慢癒合的征兆。
你甚至能在薑維的攙扶下,極其緩慢地在榻邊坐上片刻,感受久違的、並非完全躺臥的視角。
這天午後,薑維從外麵帶回一些新鮮的野菜和寥寥幾條小魚。
他一邊在屋外的小灶邊忙碌,準備晚間的羹湯,一邊與你隨口說著話,像是要驅散這山野過分的寂靜。
“……近來外界頗不太平。”他清洗著野菜,聲音順著微風傳來,“聽聞劉備與孫策,再次聯合,揮師北上,兵鋒直指曹操所占的徐州、豫州一帶。戰事似乎頗為激烈。”
他本是無心之言,或許隻是想讓你知曉外麵世界的動靜,畢竟你終日在屋中,與世隔絕。
然而,就在“劉備”、“孫策”、“曹操”這幾個名字傳入耳中的瞬間,你的頭顱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嘶——”你猛地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用手按住額角。
那痛楚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暗夜中驟然亮起又熄滅的閃電,隻在腦海中留下片刻的白茫與更深沉的眩暈。
一些更加混亂、更加急促的碎片在那瞬間翻湧——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獵獵飄揚的陌生旗幟,一張張模糊而焦急的麵容……
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焦灼、決絕與巨大悲傷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沖刷過你空茫的心湖。
但也僅僅是瞬間。
當你努力想要去捕捉、去看清時,那些碎片又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那陣殘餘的、悶悶的頭痛,以及一種莫名的、心口發緊的感覺。
“忘憂?你怎麼了?”薑維察覺到你這邊的動靜,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進來,擔憂地看著你按住額頭、臉色微白的樣子。
你搖了搖頭,眉頭因那殘留的不適而輕蹙著:“冇……冇什麼。隻是突然……頭有些痛。”你無法描述那瞬間的複雜感受,隻能歸結為身體尚未完全康複的虛弱。
薑維仔細看了看你的臉色,確認你冇有發熱或其他異常,才稍稍放心,溫聲道:“許是坐得久了,累著了。我扶你躺下歇息片刻。”
他將你小心地安置回榻上,為你掖好薄被。
你閉上眼睛,那陣莫名的情緒卻依舊在胸腔裡微微震盪,讓你無法立刻平靜。
待你呼吸平穩後,薑維看著你依舊微蹙的眉心,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從屋內唯一一個簡陋的書篋中,取出一卷略顯陳舊的竹簡和一塊用於書寫的沙盤。
“整日躺著也悶,”他將沙盤放在你榻邊能夠到的矮幾上,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溫和,“我教你認字可好?或許能分散些心神。”
你睜開眼睛,看向那佈滿細沙的盤子和那捲竹簡,眼中流露出純粹的好奇。
對於失去所有記憶的你而言,這些刻畫著奇特符號的竹片和可以隨意抹平的沙盤,是全然陌生而新奇的。
薑維用一根細木棍,在沙盤上輕輕劃下一橫。
“這是一。”
他又在旁邊劃下一橫。
“這是二。”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筆畫清晰。
他教得極其耐心,從最簡單的數字開始,到“天、地、人、日、月”等基礎字形,每一個字,他都會在沙盤上書寫數遍,並配上淺顯的解釋。
你凝神看著,那些原本毫無意義的筆畫,在他的講解下,彷彿被注入了靈魂,開始在你的腦海中與具體的事物聯絡起來。
更讓薑維感到驚訝的是,你學習的速度。
他通常隻需示範、講解一兩遍,你便能準確地記住那個字的寫法和含義。
當你用尚且笨拙的右手握住木棍,在沙盤上模仿時,雖然筆跡歪斜,但間架結構卻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初學者的準確與韻味。
尤其是當學到“謀”、“略”、“陣”、“器”等稍顯複雜的字時,你眼中甚至會閃過一絲極快、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瞭然,彷彿這些東西並非全然陌生。
薑維壓下心中的訝異,繼續教著。
他發現你不僅學得快,而且舉一反三的能力極強,常常能由一個字的含義,聯想到他未曾提及的相關事物。
這絕不是一個懵懂稚子所能擁有的心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屋內染上一層暖金色。
沙盤上已寫滿了字,又被一次次抹平。
薑維看著你依舊專注的側臉,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沙盤上的筆畫,充滿了對新知最純粹的渴求。
他心中那份最初的憐憫與責任,不知不覺中,已悄然混入了一絲更深的好奇與探究。
這個名為“忘憂”的女子,究竟來自何方?
在她失去的記憶深處,又藏著怎樣的過往與秘密?
她學字時的神態,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敏銳與通透,絕非常人。
他輕輕放下木棍,聲音溫和:“今日便到這裡吧。你學的很快,非常好。”
你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帶著些許學習後滿足感的淺笑,暫時忘卻了午後的那陣頭痛與心慌。
而你不知道的是,在你沉浸於這蒙學之初的平靜時,某些深埋於靈魂深處的烙印,正透過這最簡單的橫豎撇捺,悄然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