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山間清風的吹拂下,如溪水般靜靜流淌。
你的世界依舊狹小,侷限於這方木屋和榻前的一小片天地,但某種變化,正如同春日凍土下的草芽,在悄無聲息地發生。
最明顯的,是疼痛的漸退。那曾經如同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啃噬你神經的劇痛,終於肯稍稍收斂它的獠牙。
雖然移動傷處時依舊會引來尖銳的抗議,但至少在那漫長的、寂靜的夜裡,你偶爾能獲得幾個時辰安穩的、無痛的沉睡。
這天清晨,你是在一陣清脆的鳥鳴中醒來的。
陽光透過窗欞,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如同跳躍的金粉。
你嘗試著,極其緩慢地,用那隻受傷較輕的右臂,配合著腰腹的力量,想要支撐著自己坐起來一點。
這個過程依舊艱難,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左臂和左腿固定處的骨頭傳來沉悶的酸脹感。
但當你終於成功地將後背抵在薑維為你墊高的軟枕上,微微喘著氣,看清了窗外那株辛夷樹更完整的姿態時,一種微弱的、久違的掌控感,讓你蒼白唇邊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薑維端著藥碗進來時,正看到你靠著枕頭,目光安靜地投向窗外。
他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清淺的笑意。
“今日氣色似乎好了些。”他將藥碗放在一旁,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你的額頭,確認冇有發熱的跡象。
他的指尖帶著晨間山泉洗漱後的微涼,觸感清晰。
你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碗濃黑的藥汁上,鼻翼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藥極苦,每次吞嚥都像是一場酷刑。
薑維察覺了你細微的抗拒,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將藥勺遞過來,反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麵是幾顆蜜漬的野山楂,紅豔豔的,看著便讓人口舌生津。
“喝完藥,吃一顆這個,便不苦了。”他將紙包遞到你眼前,語氣裡帶著一點哄勸的意味。
你看了看那誘人的山楂,又看了看那碗漆黑的藥汁,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主動微微張開了嘴。
薑維眼中笑意更深,小心地將一勺溫熱的藥汁喂入你口中。
苦澀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你強忍著嚥下,眉頭緊緊鎖起。他立刻拈起一顆山楂,輕輕塞進你嘴裡。
酸甜的滋味立刻沖淡了苦澀,撫平了你緊蹙的眉頭。
你慢慢地含著,感受著那絲甜意從舌尖蔓延開,甚至忍不住輕輕舔了一下唇角。
這細微的動作落入薑維眼中,他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般,鬆了口氣,語氣輕快了些:“看來這法子有用。明日我再去采些。”
喂完藥,他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拿過一把木梳,走到你身後:“頭髮有些亂了,我幫你梳理一下可好?”
你安靜地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很輕,木梳小心翼翼地穿過你有些打結的長髮,耐心地一點點梳通,生怕扯痛了你。
陽光照在你的髮絲上,也照在他專注而溫和的側臉上。
你閉上眼睛,能感受到梳齒劃過頭皮帶來的細微癢意,以及他指尖偶爾不經意碰觸到你頸後皮膚時,那片刻的溫暖。
冇有記憶的負擔,冇有未來的憂慮,在這一刻,隻有晨光、藥香、他輕柔的動作,以及口中尚未散儘的酸甜滋味。
你像一株得到悉心照料的植物,在緩慢地、努力地恢複著生機。
“好了。”他放下木梳,你的長髮已經變得順滑。
你轉過頭,想對他說聲謝謝,卻一時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隻能抬起那隻尚能活動的右手,輕輕指了指梳子,又指了指自己梳理整齊的頭髮,然後對他露出了一個清淺的、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破開雲層的微光,雖然短暫,卻清晰地映入了薑維的眼底。
他愣了一下,隨即,那總是帶著沉穩與憂思的眉宇,也彷彿被這笑意感染,柔和地舒展開來。
“不必言謝。”他看懂了你無聲的感激,輕聲迴應,“你能一天天好起來,便是最好。”
他將東西收拾好,端起空了的藥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你一眼。
你依舊靠著枕頭,目光安靜地落在窗外,陽光為你蒼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那神情不再是最初的空洞與恐慌,而是帶著一種雛鳥般的寧靜與安然。
薑維輕輕帶上門,心中某種沉甸甸的東西,似乎也隨著你漸漸好轉的氣色,而變得輕快了些許。
這山野之間的日子,彷彿就這樣,在藥香、晨光和無聲的陪伴中,緩慢而堅定地走向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