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時光,彷彿被拉長了,又彷彿在不知不覺中加速流淌。
窗外的辛夷花早已開敗,結出了青澀的果實,蟬鳴取代了鳥叫,宣告著盛夏的來臨。
對你而言,時間是以身體細微的變化來計量的。
那場幾乎將你撕裂的墜崖,留下的創傷正在頑強地癒合。
固定了許久的夾板終於被薑維小心翼翼地拆下,露出蒼白纖細、卻明顯有些肌肉萎縮的肢體。
長時間的束縛讓你四肢僵硬,如同生了鏽的機關,每一個簡單的屈伸都伴隨著酸澀的疼痛和極大的阻力。
“慢慢來,不急。”薑維總是這樣對你說。
他成了你康複路上最耐心的引導者。
最初,你連獨自坐穩都十分艱難,需要他用身體在背後支撐著你。
後來,你能在榻邊坐上小半個時辰,看著他在屋內屋外忙碌。
再後來,在他堅定的攙扶下,你顫抖著、用那雙綿軟無力的腿,第一次觸碰到了冰涼的土地。
那感覺陌生而奇異。
透過薄薄的鞋底,你能感受到大地的堅實,以及一種微弱的、向上的支撐力。
然而,你的雙腿卻像煮過了頭的麪條,根本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剛嘗試站立,膝蓋便是一軟,整個人向下墜去。
薑維的手臂如同最可靠的欄杆,及時地攬住了你下墜的身軀。
“沒關係,我們再來。”他冇有絲毫的不耐,扶著你,讓你將大部分重量倚靠在他身上,一點點感受站立的狀態。
日複一日,枯燥而艱辛的練習在木屋前那小小的空地上進行。
從完全依賴他的攙扶,到可以扶著他的手臂踉蹌邁步,再到後來,能扶著牆壁緩慢移動。
每一步都伴隨著肌肉的顫抖和額角的汗珠,每一次微小的進步,都讓你和薑維眼中綻放出光彩。
你的胃口也漸漸好了起來,不再隻侷限於流質的粥羹。
薑維會變著法子為你準備食物,有時是烤得噴香的野薯,有時是加了野菜和碎魚肉的濃湯。
你發現自己的味蕾似乎對食物的搭配和火候有著某種奇異的敏銳,一次,你甚至無意識地指著湯裡的一味野菜,含糊地說:“這個……若是晚放片刻,香氣會更足。”
薑維當時驚訝地看了你一眼,卻冇有多問,隻是在下一次烹飪時,真的推遲了放入那味野菜的時間。
湯成之後,香氣果然更為濃鬱醇厚。他看著你小口喝湯時那自然流露的滿足神情,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深了些。
除了身體的康複,認字學習也未曾間斷。
你像一塊永不滿足的海綿,飛速地吸收著知識。
簡單的文字早已不能滿足你,你開始涉獵更複雜的文章,甚至對薑維偶爾提及的兵法陣圖、地理山川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和理解力。
你提出的問題有時會讓薑維都需沉吟片刻才能解答。
這天傍晚,夕陽將天邊染成瑰麗的錦緞。
你扶著門框,第一次在冇有薑維直接攙扶的情況下,獨自、緩慢地,從屋內走到了屋外那棵辛夷樹下。
距離很短,步伐蹣跚,等你終於靠上粗糙的樹乾時,已是氣喘籲籲,但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薑維就站在不遠處,他冇有過來扶你,隻是靜靜地看著,目光中有欣慰,有鼓勵,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看到汗水浸濕了你額前的碎髮,看到你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更看到你眼中那簇自從醒來後,從未如此明亮過的、屬於生機與希望的火光。
你抬起頭,望向天邊絢爛的晚霞,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
雖然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無的曠野,但你的身體正在重新屬於自己,你的心智正在快速成長。
你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被全麵照顧的“忘憂”,你正在用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地,走向一個未知卻不再令人恐懼的未來。
你轉過頭,對上了薑維的目光,露出了一個帶著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燦爛的笑容。
薑維也笑了,他知道,那個順水漂來、奄奄一息的女子,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獲得新生。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