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蔽日,儀仗煊赫,蜿蜒的車駕隊伍如同一條華麗的巨蟒,緩緩攀上雄偉的泰山。
你身著那身玄纁色嫁衣,端坐在裝飾奢華的馬車內,厚重的脂粉掩蓋了蒼白,卻掩不住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蕪。
車外,曹植騎馬護在旁側,他今日亦是盛裝,眉梢眼角是掩不住的飛揚神采與激動,不時透過車窗與你溫言軟語,描繪著泰山之巔盟誓的浪漫與流傳千古的願景。
他甚至伸出手,隔著車窗輕輕握住你的手腕,那掌心滾燙,充滿了對虛幻未來的無限憧憬。
你任由他握著,冇有掙脫,也冇有迴應,如同一個精緻的人偶。
目光卻似無意般掃過車隊前方,那裡,曹丕一身玄甲,按劍而行,身姿挺拔如鬆。
他並未回頭,但那挺直的背脊彷彿長了眼睛,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冰冷、審視,甚至帶著一絲不甘與陰鷙的視線,如同附骨之疽,始終纏繞在你身上。
他像是在等待,等待你露出任何一絲破綻,等待這場他未能如願的“馴服”出現意外。
而高踞在隊伍最前方、由八匹駿馬拉動的華蓋禦輦上的曹操,透過珠簾,望著這浩浩蕩蕩的儀仗,望著身後那對在世人眼中“天造地設”的新人,尤其是望著你那份逆來順受的“溫順”,撫須而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掌控一切的滿足。
他自覺已將這匹最難馴的烈馬牢牢握在掌心,得了她的人,她的才,更得了她背後象征的“天命所歸”。泰山之巔,將是他曹孟德權勢與威望的又一次巔峰展示。
抵達岱頂,早已築起的高台祭壇莊嚴肅穆,文武百官、曹氏宗親、受邀觀禮的各方名士齊聚,目光或好奇、或驚豔、或審視地聚焦在你身上。
當你被曹植小心翼翼攙扶著,一步步踏上漢白玉石階時,那絕世的容顏與卓絕的氣質,在莊重嫁衣的襯托下,彷彿彙聚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華,令周遭一切失色。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驚歎與抽氣聲。
曹操已立於主位,看著你與曹植並肩而行,看著你那份令人心折的美麗與“溫順”,他臉上的笑意更深,帶著一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
他甚至微微側首,對身旁的近侍低語了一句,似乎是在讚賞這“圓滿”的局麵。
祭天儀式莊重而繁瑣,香燭繚繞,禮樂齊鳴。
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新人告祭天地。
司禮官高聲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們二人身上。
曹植深吸一口氣,滿麵紅光,上前一步,依禮朗聲誦讀告天祝文,言辭懇切,充滿對未來的美好期許。
他誦讀完畢,滿含期待與愛意地看向你,輕輕伸出手,示意該你了。
那一刻,風似乎都靜止了。
你能感覺到曹操那誌得意滿的目光,曹丕那冰冷審視的視線,以及台下無數雙眼睛的注視。
你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誌得意滿、撫須含笑的曹操,掠過滿臉欣喜、沉浸在美夢中的曹植,掠過台下神色各異、或羨或妒的眾人,最終投向蒼茫無垠的天空和腳下翻湧的雲海。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壓抑,在此刻儘數剝落!
你猛地甩開曹植伸來的手,用儘全身力氣,向前跨出幾步,立於祭壇最邊緣,獵獵山風瞬間吹起寬大的嫁衣袖袍和如墨青絲,鳳冠上的珠翠激烈碰撞,發出清脆又淒厲的鳴響。
那張傾世容顏上,再無半分溫順,隻有滔天的悲憤與不屈的傲然!
你仰天長嘯,聲音清越穿雲,帶著血淚的控訴與決絕的宣告,響徹整個岱頂:
“蒼天不公,何薄於我!”
一聲質問,石破天驚,震得所有人臉色驟變!曹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化為驚愕與陰沉。
“口含天機降世,非我所願!身負經緯之才,非我所求!隻願憑此身所學,濟世安民,輔佐明主,何錯之有?!”
你的目光如電,猛地掃向主位的曹操,帶著刻骨的恨意與嘲諷:
“奈何權奸相逼,家族棄我!囚我身心,迫我婚嫁,斷我誌向!此等‘良緣’,不過枷鎖!此等‘天地’,不過牢籠!”
曹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驚恐地上前想要拉住你:“鶴月!不要!”
你卻猛地後退半步,半隻腳已懸於崖外,衣袂翻飛,如同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
你看向曹植,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但旋即被更深的決絕淹冇。
你轉回目光,望向虛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以身殉道、以血明誌的慘烈與壯美:
“今日,我陳鶴月,以此身,其血,敬告天地——”
“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我誌不改,我心不移!”
最後,你幾乎是傾儘生命最後的熱力,喊出了那震顫靈魂的誓言: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餘音在山穀間激盪迴響,如同驚雷滾滾!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在曹植撕心裂肺的“不——”字喊出口,在曹操驚怒拍案而起的瞬間,你對他露出了一個極其短暫、卻彷彿看透一切、帶著憐憫與告彆的微笑,隨即毅然轉身,張開雙臂,如同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鳳凰,縱身一躍,決絕地投向那萬丈深淵、翻湧雲海!
那玄纁色的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淒美絕倫的弧線,像一顆燃燒的流星,又像一片飄零的硃紅羽毛,瞬間被雲霧吞冇。
隻留下那頂華麗的鳳冠,“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珠玉碎裂,散落一地。
岱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曹植崩潰的哭嚎和曹操驚怒交加的咆哮,混合著呼嘯的山風,久久不絕。
泰山之巔,成就了你永恒的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