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夕的聽竹苑,一掃往日的清寂蕭索,處處張燈結綵,披紅掛綠,仆從穿梭不息,送來流水般的妝奩、首飾與那件最為矚目的——玄纁色深衣嫁裳。
你端坐在菱花銅鏡前,任由宮中派來的梳妝嬤嬤為你綰起青絲,戴上繁複華麗的金絲攢珠鳳冠,步搖垂下,流蘇輕晃。
她們為你敷上細膩的鉛粉,描摹長眉,點染朱唇。
最後,那件象征著極高禮遇、厚重無比的玄纁色嫁衣,被小心翼翼地披在了你的身上。
鏡中,出現了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
烏髮如雲,襯得那張本就清麗絕倫的臉龐愈發白皙剔透,平日裡不施粉黛已是容色照人,此刻精心妝點,更是眉目如畫,硃脣皓齒,豔光逼人,不可方物。
玄色為底,纁色鑲邊,莊重典雅的禮服上用金線銀絲繡著繁複的鸞鳳和鳴圖案,廣袖曳地,腰束錦帶,將你略顯清瘦的身形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優雅與華貴。
這或許是你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如此盛裝,如此毫無保留地以女子最絢爛的一麵示人。
然而,這身華麗嫁衣穿在你身上,卻彷彿不是喜慶的裝飾,而是一副精緻無比的枷鎖,每一根絲線都纏繞著冰冷的算計與決絕的宿命。
鏡中那絕美的容顏,眼神卻是一片沉寂的荒蕪,彷彿所有的生機與光彩,都已提前燃儘。
“我兒……”
一聲帶著哽咽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你從鏡中看到,母親王氏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進來。她今日的氣色確實好了許多,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紅光,那是心願得償、與有榮焉的喜悅。
梳妝嬤嬤們識趣地退下,室內隻剩下你們母女二人。
王氏走到你身後,雙手顫抖地撫上你的肩膀,透過冰涼的嫁衣感受著你的體溫。
她看著鏡中你那美得令人窒息的模樣,眼中淚水漣漣,卻是喜悅的淚。
“好……好……我兒真是……太美了。”她聲音哽咽,帶著無儘的感慨,“娘當初生你時,你口含玉骰,便知你非同一般。如今看來,果然是天定的富貴!曹丞相乃當世英雄,曹植公子才名滿天下,對你又如此傾心……這樁婚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啊!”
你靜靜地聽著,袖中的玉骰傳來一陣微弱的暖意,彷彿在提醒你保持清醒。
王氏絮絮叨叨,完全沉浸在她所認為的“圓滿”裡:“以往是娘不好,家族也有虧於你……可如今一切都好了!你成了曹家正室媳婦,我們潁川陳氏在許都也揚眉吐氣了!你父親前日還被丞相召見嘉獎了呢!”
她俯下身,靠近你的耳邊,用帶著期盼和一絲傳統婦人固有的執念低聲叮囑:“琴兒,聽娘一句,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到了曹家,定要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好生相夫教子,恪守婦道。憑你的才貌品性,定能牢牢抓住子建公子的心。早日……早日為曹家開枝散葉,綿延子嗣,這纔是你安身立命、榮耀家族的根本啊!”
“綿延子嗣”四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入你早已麻木的心口,帶來一陣尖銳的諷刺與痛楚。
子嗣?一個即將從泰山之巔縱身躍下的人,何談子嗣?
你從鏡中看著母親那充滿期盼和淚光的眼睛,看著她因這樁“好姻緣”而煥發的生機,心中五味雜陳。
有對她被時代侷限的悲哀,有對她輕易“原諒”家族將自己獻出的些許怨懟,更有一種深深的、無法溝通的無力感。
你無法告訴她你的計劃,那會嚇壞她,更會毀掉這用你性命換來的、家族短暫的“榮耀”。
你緩緩抬起手,輕輕覆蓋在她放在你肩頭的手上,觸感冰涼。
你極力壓下喉間的哽塞,扯出一個極其輕微、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母親……放心。女兒……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前路是萬丈深淵,你知道這身嫁衣是你的殮服,你知道這所謂的“福分”是你親手為自己選擇的斷頭台。
王氏卻以為你終於想通,終於認命,欣慰地拍了拍你的手,又叮囑了許多為人媳、為人婦的瑣碎事項,這才一步三回頭,抹著喜悅的眼淚離去。
房門再次關上,將那虛假的喜慶隔絕在外。
你獨自對著鏡中那個華美如神女、眼神卻空洞如偶人的自己,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鏡麵,彷彿在觸摸一個即將逝去的幻影。
“真像一場夢啊……”你低聲呢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和袖中的玉骰能聽見。
隻可惜,夢醒時分,便是魂斷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