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婚訊,如同淬毒的利箭,穿透千裡,狠狠釘入了建業吳侯府的書房。
當那寫著具體時日、地點,宣告曹操將為其子曹植於泰山之巔迎娶陳氏的帛書被重重拍在案上時,房間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隨即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扯、點燃!
“轟——!”
孫策麵前的紫檀木案幾被他猛地一腳踹翻,筆墨紙硯連同那份帛書四散飛濺。
他豁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如虯龍暴起,那雙慣常睥睨飛揚的眸子此刻赤紅如血,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暴怒,以及一種被尖銳刺痛後幾近瘋狂的妒恨。
“泰山!祭天!成婚?!”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低沉,卻比咆哮更令人膽寒,“曹阿瞞!你好膽!還有曹植……那個隻知風花雪月的無能小兒!他算什麼東西!也配?!也配娶她陳鶴月?!”
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曹植那文弱清秀、與他截然不同的麵容,再想到陳鶴月清冷絕塵的身姿、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以及那份連他都不得不欽佩的卓絕才智,一股極度荒謬、極度不匹的怒火混合著自己的珍寶被卑劣竊賊玷汙的滔天恨意,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抽出腰間古錠刀,雪亮刀光映著他猙獰扭曲的麵容,直指北方:
“備船!點兵!我要親率江東銳士,踏平泰山!我倒要看看,他曹孟德的登天美夢,做不做得成!”
“伯符!”
周瑜的聲音及時響起,清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力道,如同一盆冰水,試圖澆熄那即將燎原的野火。
他快步上前,並非阻攔,而是與孫策並肩而立,目光同樣銳利地投向北方,但那銳利之中,是冰封的冷靜與急速的權衡。
“此刻衝動,正中曹操下懷!”周瑜語速極快,字字清晰,“他既敢公告天下,泰山此刻必是龍潭虎穴,鐵桶一般!我軍勞師遠征,深入中原腹地,無異於以卵擊石!此乃其一!”
他側身,目光灼灼地盯住孫策因暴怒而微微顫抖的側臉:“其二,江東初定,山越未平,荊南觀望,若主力儘出,根基動搖,你我數年心血,毀於一旦!屆時,莫說救人,你我皆成喪家之犬!”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孫策猛地轉頭,赤紅的眸子死死釘在周瑜臉上,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痛苦與暴戾,“看著她被逼著穿上嫁衣,站在那黃口小兒身邊?!看著她一身才學,乃至她那個人,都成了曹氏的墊腳石?!公瑾!你能忍?!我孫伯符忍不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霸王般的倔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無力改變現狀而產生的挫敗與痛楚。
周瑜承受著他幾乎要吃人般的目光,心中亦是波瀾洶湧。
他如何不怒?那個曾與他棋逢對手、智計百出的女子,如今竟被如此擺佈!
但他比孫策更清楚,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忍不了,但不能白白送死!”周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伯符,我們要的不是一場玉石俱焚的莽撞!我們要的是機會!是真正能將她帶出來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目光如電:“曹操此舉,亦是冒險!他將如此大事置於遠離許都的泰山,豈能冇有疏漏?劉備那邊呢?他會坐視不理?一旦北方有變,便是我們的機會!”
周瑜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寒光:“我們不必立刻大軍壓境,那會打草驚蛇。但可即刻派遣精銳水軍,由甘寧、淩統等將率領,沿淮水秘密北上,潛入兗豫交界,隱匿待機。再命呂蒙、太史慈於廣陵、合肥一線陳兵佯動,吸引曹軍注意。”
他緊緊抓住孫策的手臂,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與堅定:“伯符,相信我!我們暗中張網,靜待其變!若劉備與曹操衝突,或泰山局勢有變,我們的精銳便可如利劍出鞘,直搗黃龍!縱不能攪翻他的大典,也要伺機將人搶出來!至少,不能讓她真成了曹家的媳婦!”
孫策胸膛依舊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書房內格外清晰。
他死死盯著周瑜,彷彿要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的猶豫或欺騙。
但周瑜的目光隻有一片冰封的火焰,冷靜與決絕交織。
良久,孫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梁柱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鮮血瞬間從指縫滲出。
他像是要將所有無法宣泄的怒火都灌注在這一拳之中。
“好!”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公瑾,就依你!水軍即刻準備,由你全權調度!”
他頓了頓,眼中那駭人的赤紅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冰冷殺意,一字一句道:
“告訴興霸(甘寧),子明(呂蒙)他們,給我把眼睛放亮些!若在泰山……讓那曹子建碰了她一根手指……”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但那瀰漫開的、如同實質的恐怖殺機,讓整個書房的溫度都驟然降到了冰點。
江東的猛虎,暫時收回了利爪,但獠牙已露,目光死死鎖定了北方那場註定無法平靜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