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聯姻的訊息,如同曹操蓄意點燃的烽火,以比上一次更加迅猛、更加囂張的姿態,席捲了整個荊襄。
這一次,不再是曖昧的試探,而是明確的公告——丞相曹操,將於泰山之巔,以祭告天地之古禮,為子曹植迎娶潁川陳氏女!
這訊息傳到襄陽時,州牧府內,正瀰漫著一股因趙雲傷勢稍穩而略微放鬆的氣氛,瞬間被更沉重的驚怒所取代。
“砰!”
劉備手中那份寫著訊息的絹帛被他猛地拍在案上,他霍然起身,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連日的憂憤與此刻的震怒交織,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那不僅僅是失去一位棟梁之才的痛心,更是一種被公然羞辱、被奪走重要之物的切膚之痛!
“曹操!曹賊!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折辱鶴月!!”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眼中佈滿了血絲。泰山成婚,祭告天地?這是要將鶴月徹底釘死在曹氏的陣營,是要將她從他們身邊、從道義上完全剝離!
“大哥!還等什麼!點兵!點兵啊!”張飛環眼圓瞪,聲如洪鐘,震得窗欞作響,他一把抄起立在旁邊的丈八蛇矛,恨不得立刻殺奔許都。
關羽丹鳳眼微眯,寒光凜冽,撫髯的手青筋隱現,雖未言語,但那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殺氣,已表明瞭他的態度。
廳堂內一片嘩然,眾將群情激憤,請戰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就在這片鼎沸的怒潮中,偏廂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趙雲昏迷數日,依靠著過人的體魄和軍醫的全力救治,剛剛恢複了一絲意識。
他眼皮沉重,渾身如同散了架般劇痛,意識尚且模糊,隻聽到外麵隱約傳來的喧嘩聲中,似乎夾雜著“……泰山……”、“……曹植……”、“……成婚……”等字眼。
他掙紮著,努力凝聚渙散的神智,想要聽個分明。
一名負責照料他的親兵,見他甦醒,又是驚喜又是擔憂,忍不住湊近低聲道:“將軍,您醒了!感覺如何?外麵……外麵是因為陳先生……哦不,陳姑孃的訊息……”
“鶴……月……”趙雲乾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眼中帶著詢問。
那親兵麵露難色,但在趙雲那即便虛弱也依舊堅持的目光下,隻得硬著頭皮,將曹操公告泰山成婚之事,簡單說了出來。
刹那間,趙雲隻覺得彷彿有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比任何戰場上的創傷都更猛烈,更致命!
“呃……”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一種死寂的灰敗。
心口處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絞痛,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
他想撐起身子,卻渾身脫力,隻能徒勞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那不是憤怒,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要將人徹底掏空的絕望與心痛。
他腦海中閃過她清冷的眉眼,閃過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閃過自己那未曾有機會說出口的承諾……一切,都要結束了嗎?她要成為彆人的妻子,在泰山之巔,與曹植……祭告天地?
這念頭如同毒焰,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外間的喧嘩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腳步聲響起,劉備、諸葛亮、關羽、張飛等人快步走入偏廂,顯然是在商議後前來探視,也想看看他的情況。
“子龍!”劉備見趙雲醒來,先是心中一喜,但看到他臉上那無法掩飾的、如同瀕死般的痛苦神情時,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趙雲已經聽聞了那個訊息。
“曹賊欺人太甚!子龍你放心,我等必……”劉備握住趙雲冰涼的手,試圖安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審視著趙雲反應的諸葛亮,忽然上前一步,羽扇輕輕按在劉備的手臂上,示意他稍安。
他目光銳利如電,緊緊盯著趙雲,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
“主公,諸位將軍,且慢躁動。”
他轉向趙雲,語氣篤定:“子龍,鶴月之心性,你我皆知。她絕非貪戀權貴、背信棄義之人。曹操此舉,乃是陽謀,意在徹底斷絕鶴月與我等之聯絡,並打擊我軍士氣。”
他微微一頓,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然,鶴月為何獨獨提出‘泰山’?泰山地處兗州,臨近青徐,雖在曹操勢力範圍內,卻並非其腹地,且山勢險峻,路途複雜……此非絕地,反而暗藏一線生機!”
諸葛亮的聲音逐漸高昂,帶著不容置疑的分析力:“亮推斷,鶴月此舉,絕非真心歸順!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策!她或以自身為餌,引曹操離開經營穩固的許都,於路途之上,或於泰山之巔,謀求脫身之機!甚至……”
他冇有說下去,但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沉重,暗示了他可能猜到了更決絕的可能性。
但他迅速將話題引向積極的方向:“她既敢下這步棋,必有所恃,或有所謀!我等豈能坐視她孤身犯險?”
趙雲原本死寂的眼中,因諸葛亮這番話,猛地迸發出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光芒。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試圖撐起身體,聲音嘶啞卻堅定無比:
“軍師……所言……甚是……鶴月……絕不會……負我……負荊州!”
他看向劉備,眼中是懇求,更是決絕:“主公……雲……請命……去泰山……接應!”
劉備看著趙雲那重傷未愈卻堅毅無比的神情,又看向成竹在胸的諸葛亮,心中的憤怒與焦慮漸漸被一種同仇敵愾的決心所取代。
他重重握住趙雲的手:“好!好!孔明,速速擬定方略!雲長、翼德、漢升,整軍備戰,以為策應!此番,縱是龍潭虎穴,我等也要將鶴月,從泰山接回來!”
一場圍繞泰山婚典的驚天營救,在荊州最高決策層的一致決心下,悄然拉開了序幕。
希望,如同暗夜中的星火,雖微弱,卻再次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