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吳侯府,夜。
喧囂與諫言終於暫時退去,議事堂內一片狼藉,碎裂的杯盞尚未收拾,如同孫策此刻破碎難言的心境。
他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立於窗前,望著北方沉沉的夜空,手中緊握著一隻空了的酒爵,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白日的暴怒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卻是更深、更刺骨的煎熬。
那些臣子的話,母親的訓誡,乃至市井間不堪的流言,如同無數根細針,反覆刺紮著他的神經。
但真正讓他感到窒息般痛苦的,並非是這些外部的壓力,而是他自己內心深處,那連自己都不願承認、不敢麵對的情感。
曹操……要將她納入曹氏門庭,成為彆人的妻子。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起來,便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一股尖銳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抽痛猛然襲來,遠比任何戰場上的創傷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應該恨她的,不是嗎?
他確實恨過,恨她的“無情”,恨她的“不識抬舉”。
這份恨意,在得知她在荊州大放異彩,助劉備蒸蒸日上時,變得更加濃烈。
他告訴自己,這是一個背主求榮、目光短淺的女人,不值得他孫策絲毫掛懷。
可為什麼……為什麼當聽到她被曹操囚禁,甚至要被強娶的訊息時,那積壓的恨意冇有帶來絲毫快意,反而化作了焚心蝕骨的焦灼與……心痛?
“我恨她……我自然是恨她的!”孫策猛地將酒爵摜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彷彿想用這聲響來確認自己的情緒,驅散心底那不該有的柔軟。
“一個背離江東、無情無義的女子,落得何等下場都是咎由自取!”
他反覆告誡自己,他的憤怒,隻是因為曹操的囂張,因為曹操作為對手的挑釁,因為此事關乎江東的顏麵!絕無其他!
然而,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往昔的碎片——她立於沙盤前侃侃而談時清亮的眼神,她麵對質疑時那份不卑不亢的從容,甚至……是她離去時那決絕而單薄的背影。那些被他刻意遺忘、壓在“恨意”之下的畫麵,此刻無比清晰地翻湧上來。
如果隻是恨,為何想到她可能委身於曹丕、曹植之流,他會感到如此強烈的、幾乎要摧毀理智的嫉妒?如果隻是恨,為何想到她在那華麗的囚籠中可能承受的屈辱與無助,他的心會揪緊般疼痛?
“她本該……”一個微弱而危險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卻又被他強行掐斷。
她本該什麼?本該留在江東?本該屬於他孫伯符嗎?
這個念頭讓他悚然一驚,隨即是更深的自我唾棄。
他是江東之主,是小霸王孫策,豈能為了一個背離他的女子如此心神大亂!
那些流言蜚語固然可惡,但此刻,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憤怒的根源,究竟是曹操的霸道,是江東顏麵的受損,還是……那內心深處不願承認的、害怕她真的成為彆人所有物的恐懼?
“主公。”周瑜不知何時悄然步入殿中,他冇有點燈,隻是藉著月光看著好友那緊繃而痛苦的背影。
他瞭解孫策,甚於孫策自己。那不僅僅是霸業受挫的憤怒,更是一個驕傲男子最原始、最笨拙的情感被觸及後的劇烈反應。
“公瑾,”孫策冇有回頭,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你說……我當真隻是為了江東嗎?”
周瑜沉默片刻,緩緩道:“伯符,人心非金石。有時,恨之切,或許正因……當初求之不得,或恐失去之甚。”
這句話如同利刃,精準地剖開了孫策一直試圖掩蓋的真實。他身形猛地一顫,終於無法再自欺欺人。
是啊,恨?那不過是掩蓋失落與不甘的藉口,是維護驕傲的麵具。直到聽聞她可能徹底屬於他人,那被掩蓋的情感才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灼燒得他體無完膚。
他恨曹操的強取豪奪,更恨……恨這陰差陽錯的命運,恨她當初的離去,恨自己如今的無力!明明是他先遇見她,明明……
孫策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那赤紅的暴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雜著痛苦、不甘與決絕的闇火。
“傳令給我們在北方的細作,”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想辦法盯緊許都丞相府,尤其是陳鶴月的動靜!我要知道她的一切情況!”
他不能如劉備那般大張旗鼓地舉兵,也無法立刻扭轉江東世家的掣肘,但他絕不會坐視不理。
無論如何,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落入曹操之手,成為曹家的媳婦。
這份心意,或許來得太遲,或許早已扭曲,但在此刻,無比真實而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