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丞相府內那場“賞菊宴”的風聲,終究是冇能完全捂住,如同長了翅膀般,幾經輾轉,飄過了長江,重重砸在了建業吳侯府的議事堂上。
當探子將曹操如何軟禁陳鶴月,又如何大張旗鼓令諸子“相看”,意圖將其納為曹家婦的訊息詳細稟報時。
端坐於主位的孫策,先是愣怔,隨即一股無法遏製的、混合著被挑釁的暴怒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刺痛感的火焰,猛地從心底竄起,瞬間燒紅了他的雙眼!
“曹——孟——德——!”
一聲如同受傷猛虎般的咆哮震得梁柱嗡嗡作響!孫策猛地起身,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杯盞碎裂聲刺耳驚心。
他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跳,那雙慣常霸烈飛揚的眸子此刻赤紅如血,充滿了駭人的殺意。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孫策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囚禁女子逼婚,行此卑劣之事!他將鶴月當做什麼?一件奇貨可居的玩物嗎?!竟還敢讓他的兒子們……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出咯咯聲響,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你那雙清冷決絕的眼眸,“以她的性子……寧折不彎,豈會屈從!曹阿瞞若用強……若用強……”後麵的話他幾乎不敢想,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殺意更盛。
“點兵!即刻點兵!”孫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寒光映著他殺氣騰騰的臉,“我要親自率軍北上,踏平許都,問那曹阿瞞一個明白!看他如何敢動我江東出去的人!”
他這話已是將你視作了江東的延伸,怒火攻心之下,幾乎要立刻掀起一場大戰。
“主公息怒!”堂下眾臣見狀,紛紛出言勸阻。
然而,一向在軍事上與他最為默契、往往能精準把握其心意的周瑜,此刻卻並未立刻附和。
他站在武將班首,麵容依舊俊雅,但那雙鳳目之中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不見波瀾,唯有冰冷的殺意在無聲凝聚。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
“曹操此舉,確實卑劣,其心可誅。”他先肯定了孫策的憤怒,隨即話鋒一轉,“然,主公,北伐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我軍新經赤壁之戰,雖勝,亦需休整。”
他的分析冷靜而客觀,但熟悉他的人,如魯肅,卻能從他緊握羽扇以至於指節泛白的手,看出他內心絕非表麵這般平靜。
那是一種被強行壓抑的、比暴怒更為可怕的冰冷怒焰。
他比孫策想得更深一層:曹操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以子求娶,可見其對鶴月勢在必得。
若懷柔不成,以曹操的梟雄心性,是否會……用強?
一想到那個清傲聰慧、曾與自己並肩謀劃的女子可能遭受的屈辱與傷害,周瑜心底的寒意便如毒藤般蔓延開來,幾乎要凍結他的血液。
但他不能將這份擔憂宣之於口,那隻會讓孫策更加失控。
“公瑾!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曹賊如此囂張?!看著他可能……可能逼迫於她?!”孫策怒視周瑜,幾乎是吼出了後半句,顯然後麵那種可能性讓他更加無法忍受。
就在這時,以張昭、顧雍為首的江東世家重臣紛紛出列,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強硬:
“主公萬萬不可因一女子而興無名之師啊!”
“北伐事關國運,豈能如此草率?”
“曹操勢大,我軍新勝,正當穩固根基,徐圖後計,豈能再啟戰端?”
更有甚者,直接搬出了吳國太。
很快,內侍傳來吳國太口諭,言“伯符不可因小失大,妄動刀兵,需以江東基業與孫氏宗廟為重”,以孝道相壓。
孫策氣得渾身發抖,卻一時難以反駁。
而更令人心寒的言論,開始在私下裡,甚至在某些公開場合悄然流傳。
一些自詡清流的江東老臣,撚著鬍鬚,麵露鄙夷:
“哼,那陳鶴月,一介女流,不安於室,拋頭露麵,參讚軍政,已是牝雞司晨,不合禮法!如今惹出這等風波,也是咎由自取!”
“想起昔日竟與此等女子同殿為臣,真乃恥辱!”
“聽聞她在荊州時便與那劉備麾下眾人牽扯不清,如今又被曹操看上,可見其……哼!”
更有甚者,陰暗的謠言開始滋生、蔓延:
“你們不知道吧?據說她早年在我江東時,便與主公……嘿嘿,若非如此,主公何以當初對她那般看重?如今聽聞舊情人被奪,自然怒不可遏……”
“怪不得主公如此激動,原來早有首尾……”
這些惡意的揣測與汙衊,如同毒霧,迅速在建業城中瀰漫開來。它們不僅玷汙著你的名譽,更是在離間孫策與舊部的關係,打擊周瑜的威信,試圖將一場可能因義憤而起的軍事行動,扭曲成了一場因“爭風吃醋”而引發的荒唐鬨劇。
周瑜聽著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麵色愈發冰寒,他並未辯解,隻是那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他知道,這背後,定然有那些不願看到江東與曹操徹底撕破臉、甚至可能暗中與北方有所勾連的世家在推波助瀾。
他更擔憂的是,這些流言若傳到許都,是否會進一步刺激曹操,讓他對那個寧死不屈的女子采取更極端的手段?
孫策被困在孝道、臣諫與流言蜚語的重重枷鎖之中,空有一身霸烈武力與沖天怒火,卻難以施展。
他看著堂下心思各異的臣子,聽著那隱隱傳來的汙言穢語,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憋悶與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既憤恨曹操的卑劣,擔憂你的處境,又痛心於內部的掣肘與汙濁。
“夠了!”他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死死盯著北方,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曹孟德……還有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我孫伯符,記下了!”
一場因你而起的風暴,在江東以另一種形式猛烈地颳起,捲起了沉積的淤泥,暴露了隱藏在聯盟與忠誠之下的裂痕與暗礁。
而遠在許都囚籠中的你,尚不知自己已成為南北兩大勢力角力與內部傾軋的焦點,更不知那兩位江東最頂尖的人物,正為你的剛烈性子可能招致的災厄而憂心如焚。
你的命運,牽動著無數人的心,也攪動著天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