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丞相府,聽竹苑。
秋意漸深,庭中竹葉已染上些許焦黃,在漸起的寒風中簌簌作響,更添幾分蕭瑟。
你臨窗而坐,麵前攤開著一卷書簡,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之上。
你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骰,彷彿那是連接過往、汲取力量的唯一源泉。
曹操有意讓你知曉外界的訊息。
關於劉備為救你而大舉陳兵邊境,擺出不惜一戰的姿態,這訊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你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主公……玄德公……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暖流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濕熱。
你迅速低下頭,藉助垂落的髮絲掩飾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那不是軟弱,而是身處絕境、孤軍奮戰許久後,得知自己並非被放棄、並非在獨自承受時,那種難以抑製的激動與慰藉。
他們來了,你的同伴,你認定的明主,為了你,不惜與強大的曹操正麵抗衡!這份情義,重逾千斤。
然而,激動過後,是更深沉的擔憂與痛苦。
曹操勢力龐大,荊州新定,根基未穩,此番舉兵,風險何其之大?若因你一人而致生靈塗炭,致玄德公大業受損,她萬死難贖!
而更讓你心絃揪緊、陣陣刺痛的,是那個名字——子龍。
自你被囚以來,關於趙雲的訊息少之又少,曹操顯然刻意封鎖。
上次分彆時,他目睹自己被抓那焦灼痛苦的眼神,至今烙印在你的心底。以他的性情,得知自己身陷囹圄,豈會安坐?他一定會來救你,不惜一切代價!
他……現在怎麼樣了?是否安好?是否……也如我思念他一般,牽掛著我?
想到此處,心下一片尖銳的疼痛,如同被冰冷的錐子刺穿。
那份剛剛認清、還未來得及宣之於口的心意,此刻成了最甜蜜也最殘忍的折磨。
你們之間,甚至未曾有過一句明確的承諾,隻有並肩作戰的默契和分彆時那欲語還休的眼神。
難道這份初生的情愫,就要被這冰冷的囚籠和未知的險境徹底扼殺嗎?
你用力攥緊袖中的玉骰,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彷彿要從中汲取對抗這無邊痛苦的力量。
然而,這份強撐的平靜,在見到那兩張熟悉又令人齒冷的麵孔時,驟然碎裂,化作尖銳的冰棱,刺得你五臟六腑都在抽痛。
你的父親,陳紀,昔日潁川名士的風采已被許都的富貴權勢磨去了棱角,隻剩下謹小慎微的圓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但那愧色很快便被一種“為你好”的理所當然所覆蓋。
而你的兄長,陳群,則是一臉正色,眉宇間帶著士族固有的清高與對“不識時務”者的不耐。
他們被侍從引入苑中,衣著光鮮,與你這身素淨囚服、與這冷清院落格格不入。
“琴兒。”陳紀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刻意的溫和,試圖喚醒你記憶中那點可憐的父女溫情,“為父與你兄長,來看你了。”
你端坐未動,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隻從喉間逸出一聲極輕、卻冷徹骨髓的嗤笑:“陳公,陳侍中,走錯地方了吧?潁川陳竹,不是早已被二位親手從族譜除名,宣稱‘羞與為伍’、‘生死不論’了麼?如今何來父女兄妹之稱?”
陳群臉色一沉,對你的冷漠態度極為不滿:“放肆!休要執迷不悟!父親與我此來,是為你指一條明路!曹丞相雄才大略,乃天命所歸,待你更是恩重如山,許以曹氏正室之位,此等殊榮,天下多少女子求之不得!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屢次拒絕,惹怒丞相,是想將我陳氏一門都拖入萬劫不複之地嗎?!”
他的指責如同冰雹,劈頭蓋臉砸下,帶著士族最看重的“家族利益”這麵大旗。
你終於抬起眼,目光如兩柄淬冰的利劍,直直射向陳群:“明路?是將我當作奇貨,待價而沽,獻給權臣的‘明路’?還是背棄故主,屈膝事賊的‘明路’?陳侍中,你口中的榮華,我,不稀罕!我寧願在此困死,也絕不低頭!”
“你……!”陳群氣得臉色發白,指著你的手微微顫抖。
陳紀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更為懇切,卻也更加虛偽的憂色:“我兒!莫要再說這些氣話!為父知你心中有怨,可……可形勢比人強啊!那劉備,不過是織蓆販履之徒,僥倖占據一隅,豈是曹丞相的對手?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好下場?如今丞相看重你,是你的造化!聽為父一句勸,應下這門親事,以往種種,既往不咎,你依舊是我潁川陳氏的貴女,你母親……她也能安心了啊!”
提到母親,你冰冷的心湖終究是泛起了一絲難以抑製的漣漪。
那是你在這冰冷家族中,唯一的溫暖,唯一的牽掛。
陳群捕捉到你瞬間的鬆動,立刻趁熱打鐵,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冇錯!你可知你在此任性妄為,母親在潁川終日以淚洗麵,為你擔驚受怕,寢食難安!你若再執迷不悟,惹得丞相震怒,牽連家族,第一個受害的,便是母親!你忍心看她年邁之軀,因你之過而受顛沛流離之苦,甚至……性命之憂嗎?!”
性命之憂!
這四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擊中了你的軟肋!你猛地站起身,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你可以不在乎陳紀的“父愛”,可以無視陳群的“大義”,但你無法承受母親因你而受到任何傷害!那是你的底線!
“你們……你們竟敢拿母親來威脅我?!”你的聲音因激動而尖利,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盯住眼前這兩位血脈至親,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好一個潁川陳氏!好一個父兄!為了你們的榮華富貴,前程權勢,先是不認我這個女兒、妹妹,如今,竟要用母親的性命,來逼我就範?!無恥之尤!”
陳紀被你眼中的恨意與絕望刺得後退半步,嘴唇囁嚅著,終究冇能說出話來。
陳群卻強自鎮定,冷聲道:“非是威脅,而是陳述利害!鶴月,莫要自誤,更莫要誤了母親!該如何選擇,你心裡清楚!”
清楚?你當然清楚!
你看著他們冠冕堂皇的嘴臉,看著這冰冷的囚籠,想起遠方為你舉兵的玄德公,想起生死未卜的子龍,想起那被當作籌碼的、柔弱無助的母親……一股毀天滅地的絕望與暴怒幾乎要將你撕裂!
你猛地抓起桌案上那隻冰涼的陶製筆洗,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如同你此刻心碎的聲音,瓷片四濺,如同你們之間最後一點親情,徹底粉碎!
“滾!”你指著苑門,聲音嘶啞,如同瀕死的幼獸發出的最後哀鳴,帶著血淚,“給我滾出去!告訴曹操,也告訴你們自己!寧可玉碎,不為瓦全!若我母親有絲毫損傷,我化作厲鬼,也絕不放過你們,絕不放過曹氏滿門!”
你那決絕的、充滿恨意的眼神,那如同燃燒著地獄之火的氣勢,竟讓久經官場的陳紀和陳群都感到一陣寒意,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他們最終是倉皇離去了,帶著未能完成使命的狼狽,或許還有一絲被你徹底斬斷親緣的驚悸。
你頹然跌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看著滿地狼藉的碎片,彷彿看到了自己支離破碎的心。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洶湧而出,卻不是軟弱,而是極致的痛楚與憤怒沖刷後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