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內,金盃玉盞,言笑晏晏,卻似有一道無形的界限,橫亙於你與這滿座權貴之間。
曹操那句“儘興方好”猶在耳畔,席間的暗流卻愈發洶湧,幾乎要將你吞噬。
曹丕率先打破了那層虛偽的平靜。他並未再迂迴,而是持杯徑直走到你席前,玄色衣袍在燈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俯身,距離近得你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權力的冷硬氣息。
“女公子,”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父相之意,你我心知肚明。丕,傾慕女公子才識風華,更敬你身處逆境而不折的風骨。”
他目光如鎖,牢牢擒住你的視線,那其中不再僅僅是審視,更添了一種勢在必得的灼熱,“若得女公子為伴,丕必以正室之禮相待,視若珍寶。這府中權柄,未來疆域,皆可與你共享。你的才智,不應埋冇於劉備那偽仁假義之徒手中,當輔佐真正的雄主,留名青史。”
他的話語直接而強勢,將利益與情感赤裸捆綁,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以榮華與權力為絲線的羅網,當頭罩下。
那“共享”二字,更是充滿了曖昧的暗示與沉重的許諾。
你抬眸,迎上他幽深的瞳孔,那裡映著你清冷的麵容,卻彷彿要將你吸入那無邊的野心深淵。
你唇角微揚,勾勒出一抹極淡的、帶著霜意的弧度:“長公子厚愛,令人惶恐。然,竹,野性難馴,隻習慣荊襄水土,恐難適應此間富貴牢籠。至於留名青史,”
你頓了頓,語氣轉冷,“竹更願隨心而行,而非依附何人身後。”
曹丕眸色驟然一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還欲再言,卻被一個急切的聲音打斷。
“兄長!”曹植幾乎是衝了過來,月白袍袖帶起一陣風。
他毫不客氣地隔開曹丕,擋在你身前,臉上因激動而泛紅,眼神明亮如星,直直望入你眼中,帶著少年人獨有的、不顧一切的赤誠。
“竹姑娘!莫要聽兄長那些沉重之言!”他語氣急切,彷彿怕晚上一刻,你便會被那些權謀算計汙染,“植之心意,天地可鑒!無關權勢,無關利益,隻為你此人!你的才情,你的風骨,你言談間流露的智慧與悲憫,無一不令植心折神往!”
他竟當著曹操與眾人的麵,直言不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若得姑娘青睞,植願拋卻這身外浮名,與你尋一處山水明秀之地,詩酒唱和,探討格物之理,撫琴觀星,逍遙此生!”
這番驚世駭俗的告白,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千層浪。
曹丕臉色瞬間鐵青,眼中寒意幾乎凝成實質。
席間眾人更是屏息,目光在曹氏兄弟與你之間來回逡巡。
你看著曹植那雙清澈見底、燃燒著熾熱情感的眼眸,心中五味雜陳。
這份純粹,在這汙濁的權欲泥潭中,顯得如此珍貴,卻又如此脆弱,如此……不合時宜。
你無法以同樣的熱情迴應,亦不忍以冰冷的算計玷汙這片赤誠。
你隻能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灼熱的視線,輕聲道:“子建公子……厚愛了。隻是,竹心已有所屬,亦是……身不由己。”
你的婉拒,讓曹植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臉上血色儘褪,如同遭受重擊。
“好一個‘心有所屬’!好一個‘身不由己’!”
主位之上,一直靜觀其變的曹操終於開口。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般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水榭。
他緩緩放下酒杯,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你,之前的溫和表象徹底剝落,露出內裡冰冷的鋼鐵意誌。
“陳竹,”他直呼其名,語氣森然,“孤以誠相待,許你錦繡前程,許你曹氏正室之尊,吾兒皆是人中俊傑,任你挑選。你還要如何?”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感,“莫非,你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孤能給你的,也能收回。包括你此刻的安然,包括……你心中所唸的那荊襄之地的安寧!”
赤裸裸的威脅,如同寒冰刺骨。他不再掩飾他的耐心已瀕臨極限。
你感到袖中的玉骰傳來一陣急促的溫熱,彷彿在警示。
你知道,已無退路。你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如同霜庭中那株寧折不彎的翠竹,迎著曹操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丞相之恩,如山之重,竹……承受不起。”
“諸位公子之情,如海之深,竹……無福消受。”
“潁川陳竹已死,如今立於丞相麵前的,不過是無家無國、心向故主的一縷孤魂。丞相可囚我身,可斷我頭,卻難改我心之所屬,誌之所向。”
你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敬,言辭卻如出鞘之劍,鋒芒畢露:
“若丞相執意相強,竹唯有一死,以全名節,以報故主知遇之恩。”
死寂。
水榭之內,落針可聞。
絲竹早已停歇,連秋風都彷彿凝滯。
曹丕麵色陰沉如水,曹植滿眼痛楚與難以置信,曹彰愕然。
曹操死死盯著你,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風暴肆虐,殺意與惜才之情劇烈交鋒。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
“好!很好!好一個忠貞不二的陳鶴月!”
他拂袖轉身,不再看你。
“宴席散了!”
華宴終場,不歡而散。
你獨立於原地,袖中玉骰的溫熱漸漸平複,而你心中清楚,與曹操之間那層脆弱的和平假象,已被你親手撕破。真正的風暴,恐怕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