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行事,向來雷厲風行。
既已決意要將你納入曹氏門庭,便不再拖延。
不過旬日,一場名為“賞菊品茗”,實則意圖昭然若揭的盛宴,便在丞相府內苑的澄心水榭設下。
秋光瀲灩,名菊環繞,絲竹悠揚,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的緊繃與審視。
你被引至席間客位之首,一身素淨衣裙,未施粉黛,卻因那份穿越時空的獨特氣質與眉宇間沉澱的智慧光華,在滿座華服中反而顯得格外清逸出塵,如同誤入凡塵的仙姝,瞬間攫取了所有目光。
曹操端坐主位,笑容雍容,儼然慈祥長者,目光卻似有實質,在你與他的兒子們之間逡巡,帶著掌控一切的深沉算計。
首先向你發難的,是曹丕。
他今日特意擇了一身墨綠深衣,襯得他麵容愈發沉靜,眸色幽深。
他並未急於與你交談,而是先從容周旋於父親與幾位重臣之間,言辭得體,風度儼然。
直到酒過一巡,他才似不經意般踱至你席前,手持玉杯,姿態優雅。
“女公子,”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你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親近,“府中菊景,可還入眼?此間雖比不得荊楚山水靈秀,然一草一木,亦皆有心人精心打理。”他目光掠過你麵前幾乎未動的菜肴,語氣轉為一種低沉的、近乎耳語的關切,“可是菜肴不合胃口?我即刻令廚下更換。”這細微處的關注,既顯體貼,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他關注著你的一切,亦有能力掌控你的起居。
你抬眼,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裡麵冇有曹植般的純粹熱情,隻有一種冷靜的、評估獵物般的審視,以及一種隱藏極深的、對於“占有”你這件“非凡之物”的熾熱渴望。
你微微斂衽,語氣疏淡如常:“有勞長公子費心,竹一切尚可,不敢勞動。”
曹丕對你的冷淡不以為意,反而俯身靠近了些,用僅容你們兩人聽見的聲音低語,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你的耳畔:“女公子何必如此拒人千裡?丕雖不才,亦知良禽擇木之理。父親既看重於你,此間便是你的歸處。若得……相伴,他日這府中榮華,天下奇珍,乃至……更深遠之物,未必不能與卿共享。”
他的話語如同裹著蜜糖的毒藥,充滿了誘惑與隱晦的承諾,那“相伴”二字,更是意味深長。
他目光灼灼地鎖住你,彷彿要將你此刻的清冷姿態刻入骨髓,占為己有。
你心中冷笑,麵上卻如古井無波:“公子厚意,竹心領。然,竹自有歸處,不敢妄攀。”
曹丕眸色一暗,正欲再言,卻被一陣清朗急切的聲音打斷。
“兄長!”卻是曹植大步而來。他今日穿著天水碧的廣袖長袍,更顯得麵如冠玉,風姿特秀。
他幾乎是無視了曹丕的存在,徑直走到你麵前,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驚豔與喜悅。
“女公子!”他聲音清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情,“那日聽君一席談,如飲醇醪,植回味至今!昨夜讀《莊子·逍遙遊》,忽有所感,心潮澎湃,特作小賦一篇,懇請女公子斧正!”
他說著,竟真的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眼神熱切而真誠,彷彿獻上的是無比珍貴的寶物。
他完全沉浸在與你交流的渴望中,忘了場合,忘了禮儀,也忘了旁邊兄長那驟然陰沉的臉色。
你看著他純粹而熱烈的目光,如同赤子,與這滿座的虛偽算計格格不入。
你遲疑了一下,終是接過了那捲帛書,輕聲道:“子建公子才華橫溢,竹拜讀便是。”
曹植見你接過,歡喜之情溢於言表,竟忘了身處何地,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作賦時的靈感與感悟,說到激動處,更是手舞足蹈,眼神晶亮地凝視著你,彷彿你是他唯一的知音。
“女公子,你可知那鯤鵬之誌,在於……”他幾乎要湊到你席前,那股蓬勃的、毫無保留的熱情,像溫暖的陽光,試圖驅散你周身的寒意。
“子建!”曹丕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響起,打斷了曹植的忘情,“莫要失了禮數,驚擾貴客。”他目光冷冽地掃過曹植,帶著兄長與潛在競爭者的雙重壓迫。
曹植這才恍然回神,看到父親和兄長不讚同的目光,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卻仍倔強地看了你一眼,低聲道:“植……稍後再向女公子請教。”這纔不情不願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但那目光,依舊如同黏在你身上一般。
曹操將兩個兒子截然不同的表現儘收眼底,嘴角噙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舉杯道:“今日良辰,美景佳人,吾兒皆乃人中龍鳳,鶴月更是世間奇女子,當共飲此杯!”
水榭之內,管絃再起,笑語重現。
但你清晰地感受到,那來自曹丕如同蛛網般綿密而陰冷的注視,以及曹植那單純卻同樣執著的灼熱目光,如同冰火交織,將你緊緊纏繞。
你知道,這場華宴,是展示,是試探,更是爭奪的開始。
你端坐席間,袖中的玉骰傳來穩定的溫熱,支撐著你在這無形的風暴中心,維持著最後的從容與清醒。
華宴未央,心潮已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