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還有一個如同黑暗中的微光般的好訊息:
康樂九年,北疆戰事正酣!
蕭景珩此刻,應當正率軍在遙遠的北疆鏖戰!
他絕不認識她!
他們之間那場始於算計、終於殺戮、充滿糾葛與痛苦的相識,此刻還尚未發生!
前世那些令她憂心如焚的故人相見、人鬼殊途的詭異與尷尬場景,將不複存在!
當意識到此刻與蕭景珩僅僅隻是茫茫人海中的陌生路人時。
沈青霓的心尖不受控製地泛起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澀然。
那感覺如同針尖劃過,卻留下了一道難以忽視的痕跡。
但下一刻,她便強行將這絲異樣壓了下去。
既然早已看透這是個虛幻的遊戲,既然已經鼓起勇氣選擇了死亡來退出。
那麼現在,更該心無旁騖,何須再為一段本就不該存在的“過往”而扭捏掛念?
想通了這一點,沈青霓唇角輕輕扯動,露出一抹釋然中帶著點自嘲的淺笑。
她不再去看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帶著鬼魅般詭豔的臉。
馬車再次搖搖晃晃地啟程。
沈青霓靠在硬邦邦的車壁上,新的疑問卻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如果……如果她在京中,遇見了此時尚在靖王府的、那個真正的沈青霓,會怎樣?
兩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卻擁有著如此酷似的容貌,甚至如同孿生?
眾人會如何驚詫?如何猜測?如何議論?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也無法清晰勾勒出那將是怎樣混亂、詭異且充滿變數的場麵。
未知的漩渦彷彿在眼前旋轉。
罷了。
沈青霓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既然最擔憂的故人威脅已經解除,既然蕭景珩遠在天邊;既然時間倒回了兩年給了她先知的可能,那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沈侍郎府邸果然如她一路聽聞與猜測的那般,在這寸土寸金、勳貴雲集的京城裡,隻能算是個不起眼的小門小戶。
府門低調,院牆不高,連安國公府那等已然顯了頹勢的破落戶,單論門麵氣派似乎也略勝一籌。
這般景象,倒真襯得上外界對沈侍郎清廉自守的風評。
下了馬車,頸間那圈驚心動魄的淤紫,已被芳兒用特製的草藥膏仔細塗抹過,又細緻地撲上了一層脂粉遮掩。
如今看去,雖仍顯出一種異於常人的蒼白,但至少不再是那觸目驚心的死亡印記,總算能以病弱為藉口搪塞過去。
府門口,一位身著孔雀藍細緞褙子、麵容白皙姣好的婦人早已翹首以待。
她身後跟著幾個屏氣垂手的婆子。
望見馬車駛近,婦人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抑製的期盼與欣喜,腳步下意識地就向前邁了一步。
當沈青霓被芳兒攙扶著走下馬車時,那婦人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迎了上來。
聲音帶著一絲微顫:“小青……”喚的正是沈家幼女的小名。
雖然失去了係統地圖的指引,但憑藉一路從芳兒口中套出的資訊。
再加上眼前婦人那幾乎要溢位來的關切與激動,沈青霓心中已有七八分確定。
她收斂心神,臉上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病弱依賴的笑容。
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婦人微涼的手:“孃親……”
“誒!誒!我的小青!”沈夫人連聲應著,眼眶瞬間就紅了。
忙不迭地回握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著,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那失而複得的珍視感,濃烈得讓沈青霓這個冒牌貨心頭都微微一震。
沈青霓藉著回握的姿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這小小的庭院。
確實比不上侯府的恢弘氣派,卻也自有一番清雅:
玲瓏的假山點綴其間,引了活水的溝渠潺潺流過。
幾叢翠綠的芭蕉葉在微風中舒展,穿過一道爬滿藤蘿的拱門,隱約可見一汪清澈的小泉水。
在這初夏時節裡,倒也帶來幾分難得的清涼幽靜。
她本是隨意看看周遭景緻,沈夫人卻誤解了她的眼神,以為她在尋找什麼人。
臉上的喜色淡去幾分,轉而浮現出無奈與心疼。
“你祖母她……年紀大了,身子骨越發不硬朗,昨日又染了些風寒,這會兒正在靜慈堂歇著呢,實在是不便出來。
小青,你莫要多想……”
沈夫人握著女兒的手,安撫般輕輕拍了拍,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歉意。
沈青霓微怔,隨即明白過來,沈夫人是怕她因祖母的缺席而失落。
她心中並無波瀾,麵上卻笑得更加溫順懂事:“孃親說的哪裡話,自然是祖母的身體要緊。
哪有讓祖母不顧身體來迎我這晚輩的道理?這不是折煞我了麼?”
沈夫人見女兒如此懂事,心中更是又酸又澀。
一半是對婆母多年對幼女的冷落與針對感到無力,一半是對女兒寄養在外多年,竟已這般隱忍知禮的心疼。
她強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楚,擠出笑容誇道:“一眨眼……我的小青都長這麼大,這麼懂事了……”
聲音微哽,她趕緊彆開目光,將那點淚意逼了回去。
“爹爹呢?”沈青霓適時握緊了沈夫人的手,溫聲問道。
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不讓她沉溺於那些不快的情緒。
“哦,對了!”沈夫人這纔想起正事,忙道。
“你爹前些日子托陛下隆恩,剛擢升了戶部侍郎,正是應酬繁多的時候。
今早下了朝,又被幾位同僚拉著去吃席了,說是給新上任的某位大人接風洗塵,怕是得晚些時候才能回來。”
沈青霓點點頭表示理解,便跟著沈夫人的腳步,穿過幾重迴廊庭院,走向安排給她的住處。
白鹿居。
越走近白月居,沈青霓心中的異樣感便越重。
這院落的名稱是雅緻的,可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下意識地蹙起了眉頭。
槐樹。
目光所及,院落內外,竟密密匝匝種滿了槐樹!
高大蒼翠的槐樹幾乎將整個白鹿居籠罩在濃密的樹蔭之下,正值花期。
細碎的、米白色的槐花如雪如霧,層層疊疊掩映在碧葉之間。
散發出一種馥鬱到近乎甜膩的、帶著粘稠感的幽香,隨著微風陣陣襲來。
沈青霓的腳步在院門口頓住了。
槐樹!
在這個世界,或者說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槐樹因其陰木屬性,自古便與鬼魅、陰宅、不祥關聯甚深!
多少誌怪傳說、詭異故事,都少不了槐樹的身影。
尋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更彆說在深深庭院之中如此密集地種植!
然而,環顧四周,無論是引路的婆子,還是母親沈夫人,甚至她身邊的芳兒。
臉上都隻有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彷彿這滿院的槐樹是再自然不過的景緻。
沈青霓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對勁。
這太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