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長女五歲便早夭,如今膝下隻剩她這一個女兒。
按常理,不是更應該百般嗬護,遠離一切可能的不祥之物嗎?
將一個自幼八字輕、易招邪祟、體弱多病的小姐,安置在一個種滿了陰木槐樹的院子裡?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
若是刻意……
她的目光掃過沈夫人關切的臉龐,心中疑竇叢生。
……
言語,是帶著詛咒的魔力。
那些你曾在心緒翻湧、絕望或癲狂時,脫口而出的話。
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都像一把刻刀,在命運的骨殖上留下無法磨滅的印痕。
譬如,蕭景珩曾無數次在心底,也在癲狂時低吼過:
“若是……不曾遇見她便好了……”
“若是從未相識……便無人能再桎梏於我……”
看啊。
命運如他所願。
他真的,徹底失去了她。
他親手殺了她,在康樂十一年,海棠花即將綻放出那抹象征死亡與新生的血色之前。
她死的那樣赤裸、冰冷,死得那樣荒誕不經,像一場精心策劃卻又狼狽收場的鬨劇。
他記得,卻又像忘卻了。
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情緒的提線木偶,漠然地任由下人操辦她那簡陋到極致的喪儀。
冇有主家主持,少有弔唁,草草收斂入棺,他甚至冇有去送她最後一程。
所有人都說,靖王蕭景珩瘋了,或是徹底絕情了。
他彷彿真的將“沈青霓”這三個字,連同那具在他掌心逐漸冰冷下去的身體,一併從記憶裡徹底剜除。
那些癡纏的日夜,那些曖昧的耳語,那些在權欲與情慾間扭曲的拉扯。
以及……那最終扼斷她呼吸、也彷彿掐滅了自己最後一點溫度的瞬間,統統消失了。
外麵的風言風語甚囂塵上。
世人的嘴,是淬了毒的刀,也是塗抹了蜜的鴆。
有人說靖王府的沈氏不守婦道,糾纏小叔子惹來殺身之禍,被殺了祭奠亡兄英靈。
更有人繪聲繪色地編排,是靖王蕭景珩覬覦寡嫂美色,求而不得,惱羞成怒,辣手摧花。
千千萬萬種聲音,咀嚼著、編排著、傳播著他們願意相信的真相。
誰在意那冰冷的鐵鏈曾如何纏繞?
誰在意那場始於脅迫、終於毀滅的畸戀中,那雙眼睛曾有過怎樣溫柔又破碎的光?
誰又能看透他這身光風霽月的皮囊之下,早已腐朽潰爛、散發著惡臭的靈魂?
連她身邊僅存的、曾視她如命的忠仆映雪,當麵咒罵他無情冷血、不得好死時,他也隻是如聽耳邊風過。
眼神淡漠地一掃,便任由護衛將那個哭喊得像瘋婦般的女子拖了下去。
他甚至感到一絲困惑。
她在鬨什麼?
這樣不就好了嗎?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無人可以動搖、無人可以靠近的靖王。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權傾朝野,生殺予奪,這纔是他蕭景珩本來的麵目。
她死了。
她解脫了。
他,也自由了。
他麻木地過著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人們漸漸遺忘了那場風月慘案,如同遺忘一縷微不足道的塵埃。
連蕭逸,那個曾看透他幾分真心的友人,也不再在他麵前提起那個禁忌的名字。
隻是偶爾投來目光中,帶著一種混雜著憐憫與嘲弄的複雜情緒,最終化為沉默。
他以為他成功了。
他強行將自己從滔天的悲傷與毀滅性的崩潰中剝離出來。
像一個冷血的戲外人,漠然地旁觀著這出早已與他無關的戲碼。
他以為他斬斷了桎梏,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然而,不是。
冇有自由。
那無形的枷鎖,從未鬆開,反而將他越纏越緊。
他獨坐於空曠整潔得令人窒息的屋中,看著那些纖塵不染的擺設,心底無數次翻湧起毀天滅地的衝動。
他想將眼前所有礙眼的東西統統砸爛!
他想拔出劍,在這天地間毫無目的地瘋狂砍殺!
他甚至想掘開那座冰冷的墳塋,把那個膽敢在他懷中徹底冰冷的人拖出來。
逼她站起,逼她睜開眼,逼她再一次站在他麵前!
用那雙眼……看著他。
可最終,他隻是雙目赤紅地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破敗偶人,麻木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永和十一年的海棠。
花苞殷紅,如同凝結的血珠,在微寒的風中,細嫩的花蕊顫抖著,掙紮著,卻始終未曾綻開。
也是在這一年,她終於如願以償,被草草地、安靜地,葬入了蕭景琰那座早已沉寂的陵墓旁。
她死時,才十六。
正是一個女子,如初綻海棠般,最鮮活、最明媚的年華。
她笑起來,眼底眉梢都流淌著光,像初融的雪水,那紅唇輕彎……
她死了。
這個念頭如同世間最惡毒的詛咒,一遍遍在他腦中迴響,碾碎他最後一絲平靜。
他望著窗外那始終不肯綻放的海棠,彷彿望著一座沉默的墓碑。
死去的,又何止是她?
他也死了。
死在了永和十一年,海棠將綻未綻的那個瞬間。
他疲憊地闔上雙眼,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罷了。
就當是一場荒誕絕倫的噩夢。
不要醒來。
就這樣沉淪吧……
“嘩啦!”
沉重的盔甲碰撞聲,夾雜著低沉的號令,如同悶雷般穿透帳幕!
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混雜著油脂與煙火氣的燻肉焦香猛地鑽進鼻腔!
還有……火焰舔舐木頭時發出的、劈啪作響的熟悉聲響!
蕭景珩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他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死寂中,彷彿被這充滿了粗糲生命力的聲響狠狠拽了一把!
緊接著,後頸感受到了粗糲布料摩擦的觸感,那是行軍床上墊著的、洗得發白卻依舊硬挺的麻布。
他猛地睜開眼!
視線由模糊迅速變得清晰。
入目的,不是靖王府精雕細琢的承塵,也不是窗外那株刺眼的、不肯綻放的海棠。
而是……
簡陋、用枯木和粗繩緊緊捆紮而成的營帳頂!
帳篷裡瀰漫著濃烈的汗味、皮革味、金屬的鏽味,以及那揮之不去的燻肉與篝火燃燒後的焦木香氣。
外麵,腳步聲沉重而密集,是穿著厚重軍靴、披著鐵甲的兵士在巡營走動;粗獷的呼和聲、訓練時的金鐵交鳴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入耳中。
這一切,都熟悉得刻骨銘心!
這是……
北疆前線!
他的中軍大帳!
身體的本能比思維更快一步,他猛地從那張鋪著薄薄獸皮的行軍床上坐起!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剛剛……
難道隻是一場夢?
一場漫長、真實、痛徹心扉、將他徹底掏空、將他拖入地獄又反覆鞭撻的噩夢?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去摸自己的脖頸。
夢中,他掐死她時,那雙小手也曾徒勞地抓撓過他的頸項……
手在半空中頓住。
他低頭。
攤開的掌心,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