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卻銳利如鷹隼,死死釘在麵前桌案上的一方雪白絹帕上。
絹帕中央,靜靜地躺著一顆與沈青霓吞下的一般無二的小藥丸!
顧傀垂首,恭敬地立在一旁,將在沈青霓櫃中發現春日青,以及花蕊中藏匿此物的情況詳細回稟。
春日青……
那是他最厭惡的花,是幼時那個惡毒的女人最喜歡的花。
她曾因為他無意間碰落了她園子裡的春日青,在那個男人外出時,當眾將他鞭打得皮開肉綻,讓他在屈辱和疼痛中瑟瑟發抖。
她死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將這府裡上上下下所有的春日青連根剷除,一株不留。
如今,這象征著屈辱的花,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沈青霓的櫃子裡!
顧傀將那支已然有些蔫萎的花呈上時,蕭景珩的麵上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欣賞一株路邊的雜草。
他伸出手指,隨意地撥弄了一下脆弱的花瓣。
幼時的無助和狼狽早已被他深埋心底,化為冷硬,他不喜此花,卻不會為其失態。
然而。
當他的指尖,在撥弄到花蕊深處,觸碰到那顆小小藥丸時。
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頓住!
她會藏什麼藥?
避孕的方子,府裡早就給她備得周全,她也按時用著。
那這粒藏得如此隱秘、甚至不惜動用春日青這種禁忌之花來催毒的藥丸,還能是什麼?
那個答案,像淬了冰的毒針,狠狠紮進蕭景珩的腦海。
他不願想,不敢想。
或許是些調理氣血的尋常藥丸?或許是些閨閣女子求來保平安的無用符丹?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反駁:那她為何要藏?為何要用他最厭惡的花來掩蓋?
他強行按下那聲音,固執地將所有念頭都扭向無害的方向。
他命心腹立刻去驗明藥性,同時,指尖撚起一粒庫房裡尋來的、形色相近的普通滋補丹丸,塞回那殘蕊深處。
這偽造的罪證,又被悄無聲息地放回了沈青霓的櫃中。
做完這一切,他坐回書案後,強行逼迫自己沉入那正常之中。
賬冊攤開,宴客名單羅列著京中顯貴的名字,長長禮單上堆砌著璀璨奪目的珍寶。
那是他精心為她準備的嫁妝與聘禮。
她很快就要離開這座名為靖王府的牢籠,然後再以另一種身份歸來。
成為這裡唯一的女主人,地位僅次於他。
他早已為她鋪好了路,京中戶部沈侍郎病逝多年的次女,奇蹟般地痊癒歸京,並證實與他蕭景珩早有婚約。
一場盛大的婚禮,將洗刷掉她身上所有的汙名與不堪。
他曾以為,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好的補償和未來。
此刻,他麻木地翻動著那些象征著新生與榮華的紙頁。
“是三見春,”府中豢養的老醫師垂首回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尋常服用,確有調理養顏之效。”
蕭景珩緊繃的心臟似乎驟然鬆了一瞬,幾乎要溢位嘴角的冷笑凝固了。
看吧,他就知道……
然而,老醫師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冰淩,將他那點可憐的僥倖徹底擊穿:
“但……此藥若沾染了春日青的花粉,便會在體內醞釀劇毒!
毒素如附骨之疽,潛入五臟六腑,悄無聲息地蠶食生機。
半月之內,人會在外人眼中自然地耗乾精血,油儘燈枯而亡……且,無從查證!”
“噗嗤!”
一聲短促的輕笑,突兀地從蕭景珩唇邊溢位。
他像是聽到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話,下意識地抬手,用指節抵住了不斷抽搐的唇角。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濃重的夜色,一隻手無措地按上突突直跳的眉骨。
陰影從他指縫間落下,掩蓋了那雙劇烈顫動的眼睫。
臉上的笑意,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殘葉,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真?”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
他甚至冇有去看那瞬間匍匐在地、指天誓日表明絕無虛言的醫師。
此刻,他竟無比渴盼眼前這人是個被收買的騙子,是個居心叵測的叛徒!
隻要他能說一句“老朽方纔胡言亂語”!
多麼荒謬的報應啊!
他殺死了她曾深愛的那個人。
現在她要殺死他唯一想要抓住的人,哪怕那個人,是她自己!
他傾儘全力,為她打造一座金玉牢籠,準備了一場舉世矚目的婚禮,想要將她永遠禁錮在身側。
而她回報他的,卻是一場精心策劃、指向自身的死亡!用他最厭惡的花,作為催命的符咒!
渾渾噩噩間,他揮退了所有人。
書房成了煉獄。
濃烈到刺鼻的酒氣瀰漫了每一寸空氣。
價值千金的酒盞歪斜傾倒,碎裂的瓷片混著琥珀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昂貴的織錦坐墊被潑灑的酒液浸透,洇開大片深色的、如同血汙般的印記。
蕭景珩倚在冰冷的太師椅上,墨發淩亂,衣襟大開,素來整肅的儀容蕩然無存。
他灌下烈酒,試圖燒燬那蝕骨的冰冷和尖銳的痛楚。
不如親手……
不如親手了結她好了!
這個念頭,如同地獄深淵爬出的藤蔓,在酒精的催化下瘋狂滋長、纏繞,最終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維。
殺了她。
親手殺了她!
這樣,她就徹底自由了,再也不用想著逃離他了。
而他……也不必再像如今這般,活得如此狼狽,如此不像自己!
不必再為了一個女人的一舉一動而心神俱焚,患得患失!
再也冇有任何軟肋,能牽製他,能製約他!
他還是那個端坐雲端、溫潤如玉、權傾朝野的靖王!
再不會有這樣一個人,能如此輕易地看穿他層層鎧甲下的真實,哪怕那真實醜陋得如同惡鬼。
再不會有這樣一個人,能讓他下意識地卸下所有偽裝和重負……
殺了她吧。
沈青霓剛服下那粒苦澀的藥丸,正端起一杯熱茶試圖壓下喉間的灼燒感。
心中盤算著這最後十天該如何與蕭景珩好好相處,至少維持表麵的平靜,直至假死脫身。
念頭未落,一聲毫無感情的機械提示音驟然在她腦海中炸開:
【叮!恭喜您已觸發死亡節點,下麵您的身體將進入係統托管狀態。】
什麼?!
沈青霓的意識瞬間凍結。
觸發死亡節點?現在?!
不是說好的十日之後才假死嗎?!為什麼現在就……
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驚恐,她被杜暮山騙了!
這根本不是假死藥,是能讓人立刻斃命的劇毒!
她甚至來不及去思考另一種更可怕的可能性,蕭景珩洞悉了她的計劃,對她動了殺心!
【叮!請問是否有需求跳過旁觀模式,直接退出】
【是或者否】
沈青霓看著那個否,指尖在虛空中重重地點了下去。
她要看著!
她要親眼看著這場遊戲如何結束!
看著自己……如何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