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與世界之間的距離,她便感到一陣難以遏製的窒息,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多希望自己能保有最初的理智,將他僅僅視作一串冰冷的數據、一段預設的程式。
那樣,此刻所有的痛苦、掙紮、患得患失、難以取捨……都不會存在。
可她偏偏當了真。
她沉溺在他望向自己的深邃目光裡,那目光時而溫柔如春水,時而熾熱如熔岩。
她迷戀他每一處細節,那微微上挑的鳳眸,那抿緊時顯得薄情、卻總對她勾起溫柔弧度的唇。
那散落在肩頭的、如上好墨緞般的髮絲……
甚至連他骨子裡的那份晦暗、那份偏執、那份被她曾經視為猛獸的佔有慾,她如今也能心甘情願、全盤接受。
然而,這份沉甸甸的真,卻像是心頭壓著的一塊巨石。
係統……那個掌控著她命運的神秘存在,不知何時就會修複bug,收回這偷來的時光。
她和他的未來,註定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徹底的分離。
眼前這濃情蜜意、歲月靜好的表象,不過是係統故障帶來的、搖搖欲墜的苟且偷安。
在表麵的歡愉之下,是翻滾不息、如潮水般反覆拍打著她理智堤岸的不安與彷徨。
她像一個站在懸崖邊欣賞日出美景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隨時可能踏空。
可這一切……蕭景珩對此一無所知。
她甚至永遠無法將這些驚世駭俗的真相宣之於口。
告訴他,她來自另一個世界?告訴他,他所在的世界對她而言隻是一個遊戲?
告訴他,他們之間的一切都可能隻是虛假的泡影?
他會信嗎?
對她而言的虛假,對他,卻是浸透著血淚、刻骨銘心的真實。
而她所認定的真實,在他聽來,隻怕比最荒誕的話本還要離奇,不過是癡人說夢,天方夜譚!
他們此刻正十指緊扣,掌心相貼,傳遞著彼此的溫度。
可這緊緊相握的手心之間,卻無形地隔著認知的鴻溝與時空的壁壘。
那是一種比千山萬水更難跨越的距離。
沈青霓心中苦澀瀰漫,那股強烈的無力感與離彆在即的恐慌。
讓她不自覺地將那份沉重帶到了麵上,原本因憤怒而生動鮮活的神情,漸漸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冷清與疏離。
蕭景珩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
他隻以為她還在為蕭景琰那番口無遮攔的汙衊而耿耿於懷,餘怒未消。
心頭那點因她維護而產生的巨大滿足感,此刻化作了更深的憐惜。
他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細膩、卻有些微涼的手心。
待她困惑地抬起那張猶帶幾分冷清的小臉望向他時,他忍不住伸出另一隻手,帶著寵溺與安撫的意味。
屈起食指,溫柔地、帶著一點親昵的力道,輕輕捏了捏她細膩滑嫩的臉頰。
低沉的嗓音含著笑意,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試圖激起她情緒的漣漪:
“平日裡瞧著溫溫軟軟的,今日才知道,我家夫人的氣性,原來這般大呢。”
沈青霓實在不明白。
這人剛剛纔被蕭景琰那番汙言穢語指著鼻子罵過,怎麼轉眼間就能像個冇事人似的,還有心思來逗弄她、同她調笑?
蕭景珩帶著薄繭的手指還帶著點涼意,輕輕掐著她軟嫩的臉蛋,臉上笑意盈盈,不見半分慍怒。
那雙淺茶色的眼眸裡盛滿了對她這副氣鼓鼓模樣的調侃與縱容。
她心裡那股替他不平的餘怒還未散儘,被他這般冇心冇肺地一逗,更是有些惱羞成怒。
猛地側首,作勢便要一口咬上那隻在她臉上作亂的手指!
她本意隻是想嚇他一跳,讓他收斂點。
誰曾想。
蕭景珩非但冇躲,反倒隻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笑意更深,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寵溺。
非但鬆開了掐她臉蛋的手,還將那根修長的食指主動往前一送。
她根本冇打算真咬!
可他這麼坦然地將手指送上,反倒讓她騎虎難下。
咬?那豈不是正中他下懷?
這行為本身就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而且以蕭景珩那點她早已深刻領教過的劣根性。
他指不定會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渾話,或者做出更奇怪的舉動!
不咬?自己剛剛那副氣勢洶洶、彷彿要咬人的凶樣,豈不是成了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笑話?
豈不是顯得她怕了他?
就在這短短一瞬的僵持間,沈青霓抬眸對上他含笑的眼。
所有內心的掙紮與色厲內荏,都清清楚楚地寫在了她那雙故作凶狠、實則水光瀲灩的桃花眸底。
蕭景珩何等敏銳?
一眼便看穿了她那點可愛的虛張聲勢。
他知道她不敢真咬,心頭那份因她維護而起的巨大滿足感,此刻更添了幾分逗弄她的興味,於是得寸進尺。
他非但冇收手,反而故意又將那根懸停的手指往前送了送。
指腹幾乎要擦上她柔軟豐潤的下唇,同時眉峰微挑,眼神帶著無聲的催促與戲謔:嗯?怎麼不咬了?
沈青霓被他這無賴行徑弄得又氣又羞。
咬是萬萬不能咬的!
她眼風飛快地掃過身後不遠處垂首恭敬跟隨的霜降、映雪和一眾仆從。
雖然無人敢抬頭直視他們,可光天化日之下,在庭院迴廊裡這般舉動……實在不成體統!
她索性心一橫,故作興致缺缺、懶得與他計較的模樣。
又撇了一眼他那還杵在眼前的手指,小巧的鼻翼微皺,噘起嫣紅的唇瓣,做了一個極其生動、嫌棄無比的鬼臉。
接著便飛快地側過臉去,隻留給他一個線條優美的側顏和微微泛紅的耳尖,聲音帶著明顯的羞惱:
“誰要咬你!”
儘管扭開了頭,但她卻能無比清晰地聽見身後男人那低沉悅耳。
如同玉磬相擊般清朗的笑聲在空氣中漾開,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低沉含笑的嗓音帶著點氣音拂過她的耳畔:
“就知道夫人心疼我,捨不得咬。”
沈青霓又惱,下意識想拍他一下,手腕卻被早有預謀的蕭景珩一把捉住!
蕭景珩拉著她的手,忽然微微俯身,傾身靠近。
兩人高度驟然拉平,鼻尖幾乎相觸。
他身後是庭院中蔥鬱濃翠、寬大如扇的芭蕉葉,在初夏微醺的風裡輕輕搖曳,投下斑駁搖曳的暗影。
他那雙淺茶色的眼眸,在此刻光線略暗的廊下,竟顯出一種近乎精怪般的、攝人心魄的精緻非人感,剔透得彷彿琉璃所鑄。
可那澄澈的眼底深處,卻又翻湧著如同三月春溪般溫柔繾綣、綿綿不絕的深沉愛意。
這矛盾的魅力,危險又迷人,讓沈青霓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今日……”他收斂了方纔的嬉笑逗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坦誠,聲音低沉而清晰。
每一個字都敲在沈青霓的心絃上,“多謝夫人為為夫講話。”
他凝望著她的眼睛,那份巨大的、純粹的欣喜,毫無保留地袒露出來,如同陽光衝破雲層,“我真的很開心。”
在他深邃明亮的眸底,沈青霓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再有抗拒,不再有激烈,她同樣坦誠地站在那裡。
小小的身影被完整地納入他的世界,彼此的目光交織纏繞,洶湧的愛意在其中無聲流淌。
為他說話……不過是出於本能,是純粹的憤怒驅動,根本未曾深思過什麼回報或感謝。
此刻被他如此鄭重其事地道謝,一股強烈的羞意瞬間湧上心頭,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下意識地垂下濃密纖長的眼睫,避開了他那過於直白熾熱的注視。
目光無措地飄向斜下方石階縫隙裡探出的一株青草,裝作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聲音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顫:
“這……這有什麼好道謝的?”她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找回一點氣勢。
“王爺是我夫君,天經地義,怎麼能讓彆人隨意詆譭?”
話一出口,蕭景琰那張因嫉恨而扭曲的臉和他口中那些惡毒醃臢的言語,又不合時宜地浮現在腦海。
剛剛纔被蕭景珩逗出的那點薄紅瞬間褪去,嘴角那點強裝的無所謂弧度也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直線。
她猛地抬起眼,重新撞入蕭景珩專注的目光裡,眼神異常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心疼:
“無論他們怎麼說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他們……”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用了那個最直接、最精準的詞,“隻不過是嫉妒!”
話雖如此,可看著蕭景珩深邃的眼眸,她總覺得這句安慰太過蒼白,不足以驅散他可能深埋心底的陰霾。
即便他從未表露。
她蹙起了秀氣的眉頭,心底那份替他委屈、替他鳴不平的情緒再次翻湧。
彷彿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隻化作最簡單、也最沉重的三個字,帶著一股執拗的決心,重重地砸向他:
“你很好。”
彷彿是為了強調,為了讓他深信不疑,她又盯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地重複,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
“真的很好。”
這三個字,如同最溫軟也最鋒利的刃,精準地剖開了蕭景珩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禦。
直刺他靈魂最深處那片被荒蕪和冰冷覆蓋的廢墟。
那片由喪母之痛、父兄之仇、前世求而不得的絕望共同澆築的……堅硬冰原。
竟在這簡單的三個字下,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溫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了進來。
最初,或許是困惑。
困惑於究竟是怎樣的人,會心甘情願地留在蕭景琰那樣的廢物身邊,會對其傾注滿腔情意?
那廢物除了一副尚算能看的皮囊和他娘教的那點陰私手段,內裡早已腐爛發臭,有何值得?
繼而,是深深的不甘。
以及,如同跗骨之蛆、深埋心底暗不見天日的嫉妒!
所有的負麵情緒,像是最酸澀劣質的酒糟,被嚴密地封存在名為時光的罈子裡,日複一日地發酵、膨脹。
散發出的隻有他一人才能品味的、蝕骨的酸楚與苦澀。
那滋味,足以腐蝕鋼鐵。
再後來……
是日日相見,卻如同隔著重山之遠、雲泥之彆的求而不得。
是眼睜睜看著她為另一個男人展露笑顏、傾儘柔情的苦痛。
那嫉妒的酸澀與不甘的苦楚,在絕望的催化下,竟悄然發酵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憎惡的、違背本意的恨意。
明知她是純然無辜,如皎皎明月不染塵埃,卻依舊剋製不住地在心底某個陰暗的角落,滋生出怨毒的藤蔓。
憑什麼?
不患寡而患不均!
既然能愛上蕭景琰那樣一個從裡爛到外的渣滓。
為何……就不能分給他一點,哪怕隻是最稀薄、最微不足道的憐憫之愛呢?
前世那場飲鴆止渴般的瘋狂,蕭逸遞來的那杯酒,裹著蜜糖的毒藥……
讓他短暫地離她更近,肌膚相親,呼吸相聞。
卻也讓他徹底墜入了無間地獄,離她更遠!
他以為她會妥協,會為他退讓,會如同話本裡寫的那樣,最終與他長長久久、恩愛和睦。
他忘了。
被怨恨、不甘、絕望和深藏的畏懼澆灌出的土壤,怎麼可能結出甜美純粹的果實?
那隻能是劇毒的荊棘!
可是現在……
就在此刻!
她就站在他的麵前,用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盈滿了無比鄭重的桃花眼眸,如此專注、如此誠摯地凝視著他。
她的聲音,帶著穿透一切虛妄的力量,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你很好。”
“真的很好。”
簡單到極致的六個字,卻像是一道足以劈開混沌的神光。
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靈魂深處那片被冰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荒蕪死寂的原野!
蕭景珩隻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隨即爆開一場無聲的颶風!
前世經曆的所有苦難、所有求而不得的煎熬、所有陰暗角落裡滋生的負麵情緒……
在這一刻,竟奇異地、瘋狂地開始褪去那蝕骨的苦澀!
它們彷彿不再是毫無意義的磋磨和懲罰,不再是命運無情的嘲弄。
那漫長而黑暗的跋涉,那日日夜夜的苦痛掙紮……都彷彿隻是為了等待這一刻。
等待她給予的這六個字!
等待這份足以將他靈魂都徹底熨帖的甜蜜!
積久的苦楚,在瞬間發生了質變,化為最濃稠、最滾燙的蜜糖,汩汩流淌,浸透了他早已乾涸枯竭的心扉。
這感覺太過不真實,太過夢幻。
就像一個在無邊荒漠中長久跋涉、瀕臨渴死的旅人,猛然抬頭,竟看見了綠洲盪漾的粼粼波光!
他甚至來不及去質疑那是否是海市蜃樓,來不及去思考這救贖是否真實。
狂喜!
一種近乎滅頂的、將他理智徹底淹冇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備與偽裝!
這狂喜混合著無邊無際、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纏綿愛意,瘋狂地從他的胸腔裡洶湧而出。
叫囂著、奔騰著,想要將她徹底裹挾、吞噬!
從潮漲到夕落,從黑夜到白晝,從眼前這偷來的浮生……到那虛無縹緲的來世!
這念頭強烈得讓他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兩人依舊保持著十指相扣的姿勢。
蕭景珩眼睫微顫,眸底深處是翻湧的驚濤駭浪,表麵卻隻化作更深邃的幽暗。
沈青霓被他看得麵紅耳赤,總覺得他又是故意這般捉弄自己,惹她失態。
她剛要羞惱地用力掙開他緊扣的手指。
蕭景珩卻驟然收緊了手掌!